逢考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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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靖]不忘忧国不负卿 楔子

赤彤丹朱:


朱四爷的商队赶在日落之前进了晋城。

这几年北边不太平。燕人边衅不断,大梁武备疲弱,大梁无力将燕人逐回漠北,好在北燕也无心将战火烧到中原,旷日持久的时战时和,遭殃的都是北疆的百姓。

朱四爷这一路就颇为艰险。然而商人重利,两国既是战时状态,中原的丝绸茶叶,北国的皮货药材,价格比五年前翻了十倍不止,许多珍奇之物有价无市,有货在手几乎可以漫天要价。朱四爷走这条路线已有多年,和一路哨卡的守备军头都熟,方才有惊无险,不过这沿途的盘剥比起往日也更厉辣了些。

边境不宁,贻误了农时,更有大量边民扔了田地房产举家内迁。秋收季节,城郊大块的农田却是一片荒烟蔓草,零星的燕人牧民甚至将毡房帐篷搭建在抛荒的田间垄上,明目张胆放牧牛羊。四爷随着他的马队走在城中愈加空旷冷清的街道上,一边在心里盘算这批货走到金陵该卖个什么价才有得赚,一边就远远望见了洞明春那熟悉的招牌。

虽说是官驿更安全,但朱四爷每次来晋城都必定光顾洞明春,而且要早早遣伙计快马先到提前预定。江湖客都知道,这里是边城的消息海,大到大梁和周边邻国的朝局动向,小到琅琊榜上美人的花边新闻,只要你会打听又够耐心,总会得到想要的消息。

残阳如血暮霭沉沉,这荒圮颓败的边城街市更见萧索肃杀,然而晋城最大的客栈洞明春,永远是门庭若市。

让手下的伙计去安顿马队,朱四爷信步走进一楼的酒馆。唯一的雅间已经被人占了,朱四爷朝那大开着门却又用屏风挡了个严实的房间瞥了一眼,走到角落里的桌子旁坐下。

“五年杀了三位太守,朝廷也真咽得下这口气?!”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大厅中央炸开,众人的喧哗声一滞,齐齐望向拍案而起的少年人。这锦衣少年不过弱冠年纪,头束金冠腰悬宝剑,一望即是豪族子弟。身旁一名仆从模样的男子紧张地环视四周,暗扯他衣袖叫着“公子”,同桌几个江湖豪客却不以为意,继续高谈阔论。

“燕人在河间六郡大肆寇掠,杀人放火,朝廷坐视不理,只怕是根本不敢对北燕宣战吧,”座中一位佩刀汉子摇头嗤笑,“这几年燕人屡次挑起战端,大梁哪次不是被打得灰头土脸?只要燕人还没有打过江淮,金陵也就装聋作哑罢了。”

“只恨⋯⋯”锦衣少年咬牙捏紧了拳头,终于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下肚去。

“只恨金陵那些王公贵族,没有一个是血性男儿,”邻桌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接过话头,中原官话里带着明显的江南口音,“今春燕人杀汜州太守,放火烧城,劫掠百姓过万,牛羊无数,邸报传到金陵竟被压下,说是适逢皇上生辰,不能让凶讯惊了圣驾。”

大厅中一时默然。座中诸人各自叹息,自怜时运不济。洞明春的客人,不少都是边城各郡的富家大户,路过此地就是为了往东南逃难。此刻许多人已无心吃饭闲谈,各自结账离席,座中又多了几分嘈杂。

这时又有一个清甜脆亮的声音响起:“爷爷,皇上生辰不是要大赦天下吗?恩赦的敕令什么时候能到啊?爹爹和大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这声音实在悦耳,问题又实在犀利,厅中诸人不免都向发声的少女望去。这少女不过十三四岁,正偏头望着坐在她对面的老者,老者放下手中的酒杯,轻抚她的发顶,却无一言回答。

人人都知道为什么恩赦迟迟不来。答案哽在胸中,又怎么吐得出口。

“爹爹和大哥,不过是偷了义仓一袋粮。兵祸连连又逢蝗灾,官府为什么不开仓放粮?说是义仓的粮也要准备军需,只怕朝廷的军队还没到,就先被燕人抢光了!”

这少女辞锋甚利,已打算离席的几桌客人索性又坐下听热闹。先前那锦衣少年接话道:“小妹妹,皇上大赦天下,恩旨里本就没有河间六郡。皇上⋯⋯大概已经放弃六郡了吧。”

那少女一怔,红了眼圈就要滴下泪来。

老者拍拍她的手,一声长叹。

“将大好国土拱手让人,大梁也不是没有先例。五年前赤焰军坚守灵州,九死一生才将大渝人赶回高寒山谷之间。前两年大渝反扑,金陵却说虎狼之师不可与之争锋,且战且退,放纵大渝步步紧逼,终于将整个河西蚕食鲸吞⋯⋯”

老者提起数年前的赤焰旧事,座中众人尽皆噤声。只有那少女揉揉眼睛,天真地问道:“偌大大梁,就没有一个人敢领军和大渝决一死战吗?”

“朝中那些大人们,有的认为河西崇山峻岭荒芜贫瘠,远不如江南富庶安逸,失也无妨,有的虽明白祖宗基业不可毁弃,却无能也无力领军驱除戎狄。那年,只有一位年轻的皇子,力主灵州不可不守,河西绝不可失。”

“哦?”

少女瞪大眼睛,神气灵动。这一老一少倒像是说书的,洞明春的客人本就是为听消息而来,既有朝中国事下酒,有些客人已经又加酒加菜,打定主意听个过瘾。

“那位皇子上了备边十策,阐明灵州实是河西的战略重地。河西地域辽阔,表里山河,水草繁茂粮食丰足,既宜放牧又宜耕战,若将此广饶之地舍之以资戎狄,纵其贪狼之心,将贻养虎之患。灵州又扼西域、北庭之咽喉,将其一分为二,如舍灵州,则西域北庭合而为一,祸患无穷⋯⋯”

老人轻叹了口气,伸手去拿酒壶。少女一边乖巧地为他斟酒,一边催促:“还有呢?”

那江南口音的中年文士续道:“那皇子还说,冀北富产良马,然而燕人崛起,冀州幽州相继沦陷,再无战马南来。本朝战马皆来自西域,养在河西,灵州若失,来日军中战马将所从何来?”

此语振聋发聩,满座寂然。这几年军马尚可支撑,然而南方本不适宜养马,若无来自冀北或西域的良驹改良品种,数年后大梁的骑兵势必一败涂地。

“那皇子的话,皇上就没听进去吗?”

面对少女的焦急逼问,老者啜了口酒,悠悠开口:“靖王在朝堂上力主守灵州,修武备,抚流民,话犹未毕,就被他的皇兄们斥责信口雌黄危言耸听。而满朝文武各有党附,也无一人支持靖王。”

那文士也叹道:“其实靖王早年跟随赤焰军西征,对河西的山川地形也是了如指掌。朝臣中虽无人支持他的备边十策,却有人识货,暗中将其誊写出来,金陵的热血男儿,几乎人手一份。只是这其中是非曲直,知道得越多,就越是意气难平啊⋯⋯”

少女转着眼珠,似有不解。

“朝中无将,皇上为什么不派这位殿下领兵出战呢?”

老者淡淡一笑。

“在朝中孤立无援,乃是由于靖王的母妃出身卑下,全无外戚支持。况且靖王天生帅才,少年出征已立下战功无数,若是压过那些尸位素餐的一品军侯,御敌于外守土安邦,他那些畏怯软弱的纨绔皇兄又该如何自处?”

靖王远不如他的二位皇兄出名,边城人对他知之不多。只有那锦衣少年不屑地冷笑数声。

“靖王?就是那个近年来四方征战,镇压各路义军所向披靡的靖王?内战内行,外战就只怕未必吧。”

老者对少年微微颔首。“靖王虽是帅才,他那父皇却只放心让他镇压叛军流寇,不肯放他备边迎战虎狼之师,也不知是疼他还是防他。”

少女大奇:“强敌寇境,既是帅才又是皇子,皇上有什么信不过的?还要防着?”

“大概是因为靖王也算半个赤焰旧部吧。当年祁王曾令他这七弟拜林帅为师学习兵法,赤焰与祁王一案始终是横在靖王和皇上之间的一根刺⋯⋯”

锦衣少年依旧冷笑:“靖王近年四处平叛,对付的不是饿着肚子手持农械的流民,就是犯上作乱却疲弱不堪的府兵,说出自林帅门下岂不可笑!”

“然而大梁军法不峻军心溃散,又岂是小小一个靖王能担得起的责任。只因当朝天子忌内有方御外无策,元嘉十五年,梅岭冤杀七万忠烈⋯⋯自毁长城,自毁长城啊!”

老者喃喃叹息,大厅内一时肃然。即使洞明春不忌议论国事,即使这里是与金陵远隔千山万水的边城,敢如此不假讳饰地说起当年这一桩逆案,众人只暗暗感叹这老者的胆色,却无一人敢接他的腔。

只有那少女托了腮,似在神游天外。

这时变故陡生。一名黑衣人闪现在祖孙二人桌前,出手如电,抓向老者肩头。众人惊呼声还未出口,眼前又是一花,那黑衣人已被人制住,举过头顶。

众人定睛看时,举着那黑衣人的竟然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容貌极清秀,神色极冷峻,有精通武学的江湖人更看出,这孩子已扣住黑衣人的几处大穴,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黑衣人被举在半空还在对孩子晓之以理:“悬镜司办案,还请小英雄不要插手……”

厅中众人听见“悬镜司”三个字,大惊失色作鸟兽散。然而前后门楼梯过道都被悬镜司诸人封锁,更多黑衣人向这孩子紧逼而来。

那孩子将手上的人向包围他的黑衣人横掷过去,平地旋身而起踢飞攻向他的兵刃和暗器,身法迅捷奇诡,有如鬼魅。悬镜司门内当然都是一流高手,然而数人围攻之下这孩子竟游刃有余,悬镜司诸人倒像是喂招陪练一般。

“小乖乖,玩够了没?”

一个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潇洒里透着油滑,无奈里又有宠溺,大厅内一片紧张喧腾,这声音明明不高,众人却听得清晰分明。

声音是从那唯一的雅间里传出来的。那雅间的大门依然开着,门内的屏风密密实实,一丝不苟地画着青山绿水锦绣河山。

孩子不高兴地“哦”了一声,一招一式却更见凌厉,须臾间已将悬镜司众人一个个扔出门去。

“真乖。把守在门外的也料理了,洗手来吃饭。”

孩子嘟着嘴出门去了。众人惊疑未定地望着雅间的大门,却不敢去一探究竟。大厅里,只有那最初遇袭的爷孙俩依然坐在原位,老者自斟自饮,少女托腮神游。

“爷爷,我想起来了,那一年,我们见过靖王的⋯⋯他不许兵将驱赶逃难的灾民,命令他们把马牵到路边,给灾民让路。他还让他的亲兵帮我们挑担子,爷爷您还记得吗?”

少女粉腮晕红。

“那年我才七八岁,却还记得靖王的模样。他⋯⋯可真好看。”

少女的声音低下去,偷觑她爷爷的神情。老者微笑着摸她的头发。

“那年,孟津黄河改道,我们全家背井离乡。逃难的灾民蜂拥至周边各郡,各郡守却紧闭城门坚拒不纳,暴动四起。靖王奉命率军平叛,未对灾民兵戈相向,却一剑砍了朝灾民放箭的郡守的脑袋,开了丰洛义仓。”

悬镜司的暗探已被那孩子清理干净,这爷孙俩的神气又平静安详得只如闲谈往事,众人也渐渐放下了刚才的惊慌,再次坐下听故事。

“然而灾民如潮,义仓存粮毕竟有限,他又剑逼洛城太守以府库金银作保,公告天下高价买粮。四方豪强巨贾贪利,纷纷运粮而至,他即令官府停止收购。粮车塞道,怕被灾民哄抢,那些豪富商人只得贱价抛售,灾情竟得以缓解。那时他还未及弱冠,就已有这样的胆色和决断⋯⋯”

“那时他身后有祁王支持,行事自然无所顾忌,”那中年文士直接坐在了老者一桌,“祁王一案后皇上猜忌之心日重,靖王当年的意气风发怕是再难重现了。”

“拭目而待吧,”老者招来小二添上杯盘,为文士斟酒一杯,“此番燕人一面遣使议和,一面在边境骚扰不止,皇上虽不把边地生民放在心上,那议和条款中有两条却是他绝不接受的。这一次,他终于下定决心遣靖王率军迎敌了。”

“哦?”听闻要打仗,锦衣少年也去而复返,占据了桌边的最后一个座位,又挥手让小二添菜烫酒,“又要打仗了?我们的皇上既不吝金帛,也不惮割地,还有什么条件会是他不能接受的?”

“北燕可汗要与大梁皇帝兄弟相称,皇上闻言勃然大怒,即刻就将燕使从驿馆提出扔进了马厩。又说彼此交换质子,金陵诸皇子乱作一团,当真是好看得很。”

少女掩口而笑,少顷又面露忧色:“皇上会不会⋯⋯让靖王入燕为质?”

文士插话道:“不会。就算朝臣有此提议,皇上也不会同意。”

少女忽闪着眼睛十分疑惑,那文士又道:“自古皇子夺嫡,有入主朝内而败亡者,有放逐国外而得势者。且不说我们的皇上极好面子,绝不允许大梁皇子入戎狄为质,就算不得不派皇子去,也不会是靖王。靖王有韬略,能打仗,皇上虽不重用他却也不会送给燕人,他不放心。”

老者点头称是:“所以大梁此次出兵,靖王是副帅,受宁国侯节制。按近年的惯例,还会委派两位监军持皇上御赐的阵图随行,所有攻防都必须按阵图部署,不要说靖王,就连身为主帅的宁国侯,也没有多少用兵的主动权⋯⋯”

锦衣少年一拳击在桌面上,震翻了酒杯,酒液横流。老者看着孙女默默收拾桌面,叹道:“此次的监军之一是康王萧景宣。康王是越贵妃独子,越贵妃专宠多年,在宫中几乎和皇后平起平坐。储位虚悬已久,皇上让康王监军,如能挣得战功,太子的人选也就尘埃落定了。”

说到此处,众人皆是静默无言。康王既贪且庸,却极擅伪饰谄上,颇得梁帝欢心。饱受劫掠之苦时,边民盼着朝廷发兵来救,可眼下大军将至,却无人感到前途乐观。

朱四爷坐在大厅一角用完了酒饭,消息也听得七七八八,离开大厅去楼上客房时,他的脚步在雅间门口停留了一下。那武功奇高身法诡秘的孩子,不知何时竟已回到座中,屏风后传来嬉笑之声。

“你真的不跟我去漠北?”

“冷!”

小孩的声音颇恼怒。

“天天有烤羊吃也不去?”

“⋯⋯”

小孩子似乎在认真考虑。

“你苏哥哥最放不下的那个人,你就不想见见?”

“啊?要见!”

朱四爷苦笑着上楼。不知是何等权贵,能令这样身手的孩子为僮仆,也不知是哪方高人,会把去豺狼遍地的漠北当作游山玩水寻亲访友一般。战事迫在眉睫,一切边贸即将封锁,自己这一趟走完,怕是要改走南线,去泉州或交趾了。



【蔺靖】将进酒(十)

尘唐:

昨天评论的小朋友我已经默默写了id


今晚会放出来,记得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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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约定


 


蔺晨挪开那柄剑,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萧七,笑道:“你不会杀我,如果我不想告诉你,你杀了我也没有任何用处。”


萧七道:“说的不错,你虽然怕死,但你更讨厌威胁。”


蔺晨笑眯眯道:“但我可以告诉你。”


萧七道:“什么代价。”


蔺晨道:“你的一个承诺。”


玄龙剑萧七向来一诺千金,他的承诺往往比其他一切的报酬都要昂贵。


萧七放下剑,道:“可以。”


蔺晨道:“你只能问三个问题。”


萧七道:“萧五为何要杀萧家老大。”


蔺晨道:“因为赤焰的首领已经不再是萧选。”


萧七瞳孔一缩,他忽然想明白很多事,权力是那个男人毕生的追求,他绝不会容忍有人分割了他的力量,就算是他的儿子。


他很多年前就有了这样的猜测,只是他总是相信虎毒不食子这样的话。


没想到,那个人的心肠可以如此狠毒,如此残酷。


萧七变得十分痛苦,那个人可以杀害亲子,他却无法去为大哥报仇。


因为他还是个人,做不出弑父弑兄这样的事情。


萧七又问:“为什么是萧五。”


蔺晨道:“这件事情,原本我也不明白。直到三年前,梅长苏告诉我,萧五的母亲是万花宫二宫主。”


“万花宫?那个被叫做妖女宫的门派?”


“不错,当年万花宫行事诡谲,宫中全是女子,并肆意将武林中的青年俊才抓去做奴隶,她们神秘莫测,功法奇特,被抓的青年才俊一个个都同中了妖法魅术一般迷恋她们,不肯离去,后来有个年轻人孤身作饵,进了万花宫中。许多人都以为他会同其他人一样,沉迷在妖女魅术中,不料这个年轻人却清醒的逃了出来。”


萧七道:“这个年轻人便是萧选。”


蔺晨点了点头,道:“他逃出来后,召集武林群侠,称妖女的功法在于其双眼,若是将她们的双眼剜去,便可使其难施妖法,这便可以铲除了这座邪宫。于是他用烟火熏燎之计率人攻上万花宫,苦战三天三夜,不知道剜去了多少双眼睛。”


萧七冷冷一哼:“正因如此,他才坐上武林盟盟主的宝座。”


“不错,当年武林中人皆以为他在万花宫中受尽屈辱却仍心性坚定,是令人敬佩的大侠,却不知道他哄得万花宫二宫主对他付出了一片真情,甚至将她们功法中的秘密也告诉了他,还为他生了一个孩子。”


萧七苦笑了一声,他突然发觉他以前对萧五的仇视都变得可笑起来,原来他的命运比他更不幸。


一个不幸的人看到另一个比他还要不幸的人时,总会有许多复杂的心情。


这些复杂的心情里也总会藏着一种庆幸的快乐。


萧五是那人保有权势的棋子,也是他驱使的刀剑。


一个人被当做工具,是多么的悲哀。


萧七道:“所以萧五也离开了那里。”


蔺晨道:“没有人想一直做一颗棋子。你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萧七想了想,道:“萧五在哪里?”


蔺晨愁眉苦脸起来:“你当真问了一个难题,十二年前他杀了萧老大以后就消失在江湖中,就连萧选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萧七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又期待他说出来,又期待他说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道:“我很想看你砸了自己的招牌,看你出糗实在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蔺晨道:“可是你又希望我说出来他在哪里?因为你很想找到他。”


萧七道:“你是否知道他在哪里?”


蔺晨笑道:“当然知道,我说过,世上没有琅琊阁不知道的事情。”


萧七道:“你错了。”


“我错了?!”


“起码现在,你还不知道梅长苏在哪里。”


蔺晨正要跳起来反驳,却又乖乖颓丧下来,道:“没错,梅长苏那个混蛋,坏了我的招牌。”


“所以你千方百计也要找到他,为了你的招牌。”


蔺晨咬牙道:“总会找到他的!”


萧七笑了笑,道:“萧五在哪里,你还没有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蔺晨忽然道:“我已经想好了让你答应我做什么?”


萧七道:“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


蔺晨道:“你知道我是一个大夫。”


萧七已经明白他想说的话,他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终于点点头说:“我答应做你的病人,现在你总该可以告诉我萧五的下落了吧?”


蔺晨满意地微笑起来,道:“他在天山谷。”


 


 


 


螺市街上的红袖招已经十天没有开张了。


连带整条街的生意都冷清了许多。


 


红袖招是一个销金窟,里面有数不尽的美人儿,纷繁复杂的赌桌游戏,喝不完的天下美酒,就连江左盟宗主梅长苏酿造的照殿红也藏了一坛。


江湖人身上有点闲钱的时候都愿意去红袖招里逍遥一把,不花到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条裤衩是不会出来的。


听说那里的美人有种魔力,只要你尝过那种滋味,你一辈子也忘不了,它会向小虫一样勾着你再一次走进这座销金窟。


没人敢找红袖招的麻烦,它的靠山很神秘,也很强大。


红袖招从来不怕没有客人,她们怕客人太多。


所以可以进入红袖招三楼的客人都是最有地位、最尊贵、最顶尖的人物。


可是它已经十天没有开张了。


平日里灯红酒绿的小楼如今阴惨惨一片。


心里发慌发痒的江湖人看到这模样,便更要发怒,又动手砸了门,这小楼便更凄惨起来。


 


小楼的门咿咿呀呀要掉落的时候,终于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


她那双眼睛灿若天星,眼角点染了朱砂,身段柔软如同水蛇,风情万种地依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些江湖人。


“红袖招小本经营,大侠这样打闹,奴家如何同老板娘交代?”


她的声音勾人魂魄,听得那些臭男人都酥软了一半的身子。


有人粗声粗气道:“十日不开,我还以为红袖招早就倒了!”


那女子笑声清脆,道:“才十日大侠便等不了了,真是性急,再等等吧,待月色洒到那颗杏树上,红袖招自然会再开。”


那人面色通红,双目发赤,直愣愣盯着那女子裸露的腰身,忽然间便扑了过去,将她紧紧搂住,道:“小娘子,既然门已经开了张,便同大爷先进去快活一番!”


那貌美女子顺势软倒在他的怀里,一双柔荑慢慢抚摸上他的胸膛,他的喉结,他的脸庞:“大爷要如何快活呢?”


那人道:“自然是……”


他话还未说完,那女子便锁住他的咽喉,轻轻用力,扭断了他的脖子。


她那双星子般的双眼闪烁着冷酷的光芒,道:“怎么就那么心急呢?”


她又倚在门框上,不咸不淡地看着楼外几个凑热闹的侠士,道:“各位,还有要快活的么?”


一群人皆散去了。


她双眸微眯,望着街上那两人,道:“二位大爷如何还不离开?”


 


萧七冷冷道:“你家老板娘呢?”


那女子神色一凛,笑道:“客人不若今夜再来,届时要找老板娘,只要您出示通往三楼的凭证便是。”


萧七已经没有耐心,他的玄龙剑又开始颤动。


他很少和女人打交道,不是没有女人来投怀送抱,可她们总是带着目的,每一个都被他杀了祭剑,所以这十二年来,他一直过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


蔺晨突然伸出扇子,阻挡了萧七前进的脚步。


他总是舍不得看到生命凋零,尤其还是这样一条美丽如花的生命。


他上前轻声对那女子说了几句话,又指了指萧七。


那女子脸色大变,看向萧七的眼神也变得畏惧而尊敬。


她走到萧七面前,恭敬道:“不知是大人,求大人饶了奴婢的命。”


萧七走进红袖招,看了蔺晨一眼,问道:“你同她说了什么?”


蔺晨道:“说了你的身份。”


萧七深深盯着蔺晨,道:“看来琅琊阁果然无所不知”


蔺晨笑道:“过誉。”


萧七冷哼一声,问道:“秦般若呢?”


那女子道:“老板娘今夜才回。”


萧七点点头,不再多问。


那女子道:“大人可否需要休息?”


萧七还未回答,蔺晨便道:“他需要,烦请姑娘准备一个房间。”


“一个?”那女子奇怪地说了一句,又畏惧地看了一眼萧七,没有多话,点头称是。


世上奇奇怪怪的人太多,血魔坛坛主本就是一个阴晴不定的怪人。


教中从未听过他的风流韵事,像他这样面对女人也可以冷酷无情折磨的人,若是个断袖分桃也不足为奇。


见那女子离开,蔺晨便绽开笑容,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萧七。


萧七道:“作甚?”


蔺晨摇头晃脑道:“奇怪,你居然不做反驳?”


萧七道:“你想做的事情不可能不成功,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我一直是个讨厌麻烦的人。”


蔺晨笑道:“看来你已经不讨厌和我有牵扯了。”


萧七冷冷一笑,道:“你既不怕和邪魔外道做朋友,我又担心什么?何况,琅琊阁主无所不知。”


蔺晨笑眼眯眯:“望萧坛主多多利用。”


 

【蔺靖】《诗一行》卷九《一行诗》其三至其四

阿不:

作者:今天解决了一个困扰我好几天的问题,很开心。相信人生总是这样,希望多过失望,快乐多过悲伤,乐趣多过苦恼,美好多过凶顽。祝大家六一节快乐,满满童心!爱你们!


 


其三  血染烽烟


 


渝军十万银甲兵,由老将尚子章御军。


他们与梁军前后合攻,气势如虹,一时战意雷动,喊杀漫天。


而与之相比,鏖战了几个时辰的龙军早已疲倦不堪,战意也如他们的兵器和战甲,卷了刀刃,豁了口子。他们听不到主帅的命令,看不到龙军的战旗,在一片银甲和红甲之中,仿佛是烈风中的野草一般,无措地前后摇摆。前面的人被梁军逼着想退下去,而后面的人被渝军追赶着涌上来,反而自己的阵营和自己的阵营撞到一处。


防线一道道被突破,再这么下去,龙军就要支持不住了!


虎军迟迟不发兵,关山宴齐派信使去问,虎军将官却说关山翰墨身受重伤,还没有清醒。而没有虎军主帅之令,虎军不可发兵。


关山宴齐勃然大怒:“什么?反了他们了?我才是燕军主帅,龙军虎军,都必须听我号令。”


他把令牌交给信使:“让虎军立刻发兵,抗命者就是违反军令,立斩不赦。”


可是虎军不来,信使也有去无回,关山宴齐派了默列去探听。


半晌,默列急奔来报。


“怎么了?是不是虎军发兵了吗?”关山宴齐连忙问。


默列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令牌交给关山宴齐。


“他们斩了信使,”默列道,“虎军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现在军情不利,龙军有全军覆没之险,虎军主帅又身受重伤,无力一战,为保存黑甲军实力,虎军要先行撤退,退到龙宿山和大悲山险要之地去。”


“什么?”关山宴齐往后退了两步,踉跄倚靠在战车上。


败了败了,他想。


虎军不援,败军已成定局。


关山宴齐心里愤然,恨不得将手中令牌捏成粉末。


虎军这群将官,在朝中之时便只簇拥关山翰墨一个,对他并无多少尊重,现在居然在对军阵上不听他指令。罪该万死!


是他平时对这些人太仁慈了,关山宴齐想。


他本来有千百种方法可以让他们死得无声无息的,就是念着南征途上,还可以借助他们几分力量,这才手下留情。不过这次回到北燕,他不会再放过他们。他一定要好好回报今日这份“恩情”。


风里呼啸的喊杀声正在变得越来响,他知道萧景琰带领的梁军正在离他越来越近。


本来胜券在握的战争,到底怎么会变成如此溃败之局?关山宴齐想不明白。


他突然又想起了萧景琰在阵上奋力拼杀,犹如战神浴血的模样。


关山宴齐一直是个顺从潮流趁势而为的人。


他一直觉得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能够真正成就大业。


可是也许,反而是像萧景琰那样不识时务不肯顺应潮流的人,才能够真正成为扭转乾坤的人。


也许只有像那样的人,才能真正去改变什么,固守什么,世事或者人心。


也许只有像那样的人,才能真正成就大业,不是为了扬威于四海,而是为了无愧于万民。


“殿下?”默列道。


关山宴齐回过神来。


“传令下去,命各军死守阵地!”关山宴齐对默列道,“还有……把我的护卫队招来。”


五十人的护卫队已经集齐完毕。默列牵过马来,关山宴齐翻身上了马。


他留下龙军拖住梁渝两军,而这个护卫队会护送他一路越过大悲山和龙宿山,回去北燕。


关山宴齐望向远处依然处于厮杀之中的三军,心中不禁慨然。


他来时大军如洪,旌旗漫天,去时却只剩下了这些人随护左右。


但是尽管一败涂地,他还是要活着,一直活下去。


身先士卒是一种选择。弃卒保帅也是一种选择。


就像是他说过的,性命才是青山。留得青山,卧薪尝胆,蛰伏隐忍,他日才能东山再起。


“我们走。”他对默列道,然后勒转马头,策马朝着北面疾驰而去。


在他身后,龙军的旗帜被无数的马蹄踏入泥里,又被雪覆盖,只露出了看不出颜色的一角,在寒风之中孤独摇曳。


……就和他的南征之梦一般残破不堪。


 


+++


 


关山宴齐疾驰出几十里,终于脱离了梁军和渝军的战马脚程可以追上的范围。


他这才松了口气,放慢了速度。


大悲山和龙宿山已经可以遥遥看见。


当年他败在萧景琰手下,没有度过不度城,就发誓有一日一定要越山而来。


今日他终于踏破不度城城关,没想到却在十里城再遇萧景琰,然后又再次败了。


可是此番南征虽然失利,他征服天下的梦却永远不死。


因为他是关山宴齐。他是齐宴天下之人。


注定,他要成为这天下的霸主,这是他的天命。只要假以时日,他一定会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突然一阵劲风闪过,伴随一声尖利呼啸。


关山宴齐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在身边驰骋的默列扑倒,一头栽下了马,跌在地上。他正要怒斥默列,却发现一支铁箭整个没入了默列的胸膛,只在背上露出了一截羽翎。


“殿下小心……”默列艰难道,“有刺客……”


关山宴齐连忙躲入马腹下,抬头望去,山坡上突然发来一阵乱箭,如雨而下,顿时他最后的军团也人仰马翻,宛如被烈风扫落的树叶一般。惊马长啸,被射中的尸体从马上跌下来,堆得到处都是。没有被射中的人也被震落马下,被惊马的马蹄踏过,一时间血流满地,尸横遍野,一片混乱,惨不忍睹。


是谁?是大渝的人埋伏了他?还是梁军?


他们是要杀他?还是活捉他,作为质子去和自己的父皇谈判?


关山宴齐抬头望去,高处的山坡上,积雪反射着阳光,太过刺眼以至于他看不太清那个持弓的人的面容。


可是那个身影如此熟悉,即便只是轮廓,关山宴齐也一下子辨认出来了。


是他——那个一辈子都被他踩在脚下的人!


可……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和萧景琰的决斗中受伤,一直昏迷不醒,已经随虎军大军先行撤退了吗?


不,这不可能!


可是在背光之中的那个身影,却明明白白就是燕国二皇子——关山翰墨。


关山宴齐终于明白过来。


可恨!他咬碎了牙齿,顿时觉得口中一片血腥。


自诩为聪明一生的自己,这次竟然中了那个莽夫的圈套!


完了。然后他意识到,这次真的是一败涂地了。无可转圜。


不,不该这样的!他明明是要成为天下霸主的人,怎么可以折在这个人手里!


他该是齐宴之人,他的天命不该如此!


在背光里,关山宴齐看见那个人拉满了弓。


——不!


他想要大喊,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呼啸而至的铁箭削去了他半边脑袋。


 


 


 

其四  天命

 


 


关山翰墨收了弓。


后背上被萧景琰枪尖顶到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好在那日他如约在铁甲里又穿了锁子甲,不然身受重伤这件事就不只是演戏而已了。


他把弓箭交给身边的默宿,依然望着山坡下的那个人。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现在却跌落尘泥里的人。


关山宴齐的尸体倒在地上,被惊马踏过,以奇怪的姿势蜷曲着。


“本王一直想问你,明明关山宴齐派你来我身边卧底,你为何愿意背叛他而追随我?”关山翰墨问默宿。


“因为我想要当人。”默宿回答。


“人?”


“默影卫不能有自己的名字,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死,只能在暗中杀人,却不能在太阳底下行走。在太子身边,我们都不是人,只是一片影子。可是我不想这样度过一生。我宁可在太阳底下驰骋沙场浴血而死,也不愿意永远在黑夜之中当一片影子。如今默辰死了,默张也死了,而默列已经习惯了当一片影子,可是我还是想要当人。但只要太子活着,我就永远也只是他的影子。所以我愿意追随二皇子。”默宿道,“生而为人,我想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而只有在二皇子身边,我才可以当一个真正的人。”


关山翰墨长叹一声。


“此次回去之后,默影卫这个机构即刻撤销。对大燕来说,默影卫从未存在过,也将不再存在,”他对默宿道,“剩下的默影卫我全部交给你,你来教他们如何当一个真正的人。”


默宿单膝跪下:“多谢二皇子。”


“不必谢我,”关山翰墨道,“当初你答应帮我的时候,我便和你约定好了。我自当履约。”


不过,和他有约的人,却不止默宿一个,关山翰墨想。


那是虎军刚刚到达十里城脚下安营扎寨的那个晚上,琅琊阁少阁主乔装打扮,混入燕军阵营,趁夜潜入大帅帐中,宛如一阵夜风般,倏然就吹到了他的身边。


看到蔺晨到来,关山翰墨立刻伸手去摸他的剑,但是蔺晨用扇子压住了他的剑。


“二皇子不要紧张,”蔺晨坐下来,对关山翰墨道,“我要是想要杀你,你已经死了一百次了。”


关山翰墨知道蔺晨说的是实话。


这个人武功深不可测,在如此近处,想要取自己首级岂非轻而易举?可是蔺晨并没有那么做。


“你不想杀我?”关山翰墨犹疑看他,“你是靖王身边的人,现在两军对阵,你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杀我,又是为了什么?”


“谈生意。”


“生意?”


“是啊,我们琅琊阁就是做生意的。”蔺晨笑眯眯地,“不过我这笔生意,可比燕太子给你那笔生意划算得多了。”


“我听过琅琊阁的生意,付出代价,得到答案。”关山翰墨道,“那我能得到什么,又要付出什么?”


“你要付出的是天下。”蔺晨道,“不过这天下本来也不是你的。就算有一天得到了,也是收在燕太子的囊中。可是你能得到的东西却是你梦寐以求的——大燕太子之位。”


“哦?”他望向蔺晨,不知道蔺晨葫芦里埋得什么药。


“燕人尚武,大家都说二皇子才是真正的燕人后人,神器的传承者。而燕太子一点也不像个真正的燕人,他只不过比你早生了一年,就成了堂堂太子,日日在你头上作威作福。如今南征也是一样,开城凿门这种流血流汗的活儿全部交给虎军来干。连战下来,虎军折损颇多,实力大减,不知道这口气二皇子怎么咽得下去。”蔺晨摇头,“可是若二皇子能够成为太子就不一样了,实乃众望所归,人心所向。”


“怎么,蔺先生有办法助我成为太子?”


“若南征失利,龙军全军覆没呢?”蔺晨笑道,“一个没了兵权的太子,就像是龙被拔了龙牙,不过就是条蛇罢了。二皇子取而代之,指日可待。”


蔺晨的眉目清爽仿佛春风,但是那笑里却分明藏着惊雷。


不可否认,关山翰墨对蔺晨的话来了兴趣。


他放缓了语气:“那蔺先生说,我该怎么做?”


“说了是生意,那便是有来有往,在我告诉二皇子方法之前,二皇子也要答应我你应付的代价。”蔺晨道。


“什么?”


“若二皇子他日真成了太子,继承燕国帝位,那么梁燕就划大悲山和龙宿山为界,燕军永守不度城之北,有生之年,不犯大梁。”蔺晨道。


“我不犯大梁,怎么保证大梁不会犯我?”


“不会。”


关山翰墨轻哼一声:“帝王心术,你一个琅琊阁少阁主,怎么知道?”


“帝王心术,琅琊阁少阁主不知道。但是萧景琰的心,我蔺晨知道。”蔺晨说,“今日约定,可用我性命为他担保。”


关山翰墨没想到两人之间居然譬如知己,有如此深情厚谊。


但是见蔺晨言之凿凿,十分笃定,便也放下一些心来。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他想。而对现在的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扳倒关山宴齐得到太子之位更让他渴望的了。至于犯不犯大梁,五年十年,谁又能真的担保。


“好,我答应。”想到这里,关山翰墨道,“今日约定,用我性命作保。”


“好!”蔺晨点头,朗声大笑。


“还有一点,请二皇子一定记得。”然后他道。


“蔺先生请说。”


“如若二皇子违反今日和我的约定,那我必定亲手履约。到时候无论二皇子是在雪岭之巅,还是在深宫之内,不论二皇子是意气风发,还是垂垂老矣,我蔺晨一定如约而至,亲手取二皇子性命。”


他抽出关山翰墨的佩剑,掌风一劈,佩剑当即断成两截,看得关山翰墨心中惊悸。


“我和二皇子今日就在这里结下断剑之盟。”蔺晨道,“若有违约,当如此剑。”


那夜密议完计划,蔺晨携半截断剑正要出帐,关山翰墨拦住了他。


“还有一事。”关山翰墨道。


蔺晨回头看他。


“明日一仗,万军阵中,耳目众杂。关山宴齐派出的细作们也混在虎军里。所以到时候我绝不会有所收敛,必定全力出击。若靖王不能真的赢我,那么今日之约,便不存在。还请蔺先生原谅我关山翰墨无法履约。”关山翰墨道。


蔺晨微微一笑。


“赢得了,”他道,“因为他是萧景琰。”


“还有,”蔺晨补充,“与其担心靖王殿下,二皇子还是先担心你的锁子甲准备好了没有,明天你可就全靠它了。”


……正如蔺晨所说。


第二日对军阵上,那个叫做萧景琰的人,果然赢了他。


那是关山翰墨在沙场上的第一次失败。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想:原来这个天下真的这么大,原来比他更孤勇更不怕死的人真的存在。


关山翰墨假装受伤之后,是夜,蔺晨派列战英带骑兵千人来袭。


自此虎军溃军假象终于造成。关山翰墨撤回虎军,保存实力,同时静观其变,冷眼看着关山宴齐兵败的时刻终于到来。


他本可以饶关山宴齐一命的。龙军覆没。兵败至此。在大燕,一个没有兵权的太子是不足惧的。只要等到回到大燕,他连同虎军众将在父皇面前参上关山宴齐一本,取而代之也轻而易举。


……可自己没有饶他。


关山翰墨对自己说,他这么做,是因为关山宴齐残酷嗜血,好战成性,不择手段,不守道义。他驯养杀手,阴谋暗杀,无事不为,无恶不作。就连默影卫,若有失败,他也一概不会放过。燕国朝廷中,被他阴谋暗害的人不在少数,世间也因他战火连天烽烟弥漫。有他在,这苍黄世间,又哪有一天宁日?


我杀他,不过义举,也算是为国除奸,为民除害。他对自己说。


但是只有关山翰墨心里知道,他隐隐是有些畏惧这个皇兄的。


关山宴齐就像是一条不死的百足之虫。


只要留着他一天,他便会蛰伏一天,一直等到有一天,他终于可以东山再起。


所以,他不能留着他。


他远远望见属下把关山宴齐的尸体拖起来,扔上了马车。


想当初假图一案时,关山宴齐想要借刀杀人,自己曾发誓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可是今天他终于把这把带血的刃还给这个人了,这个和自己争斗了半生的人终于死了,可是关山翰墨的心里却不禁有些空茫。


“把太子殿下带回燕国,”他道,“就说他是被追兵流矢击中,以身殉国了。”


“陛下……不会怀疑吗?”默宿道。


“怀疑又怎么样,父皇现在就只剩下我这个可用的儿子了。”关山翰墨上了马,“走吧。”


前面就是大悲山和龙宿山。而中间那个变成一片余烬的城池叫做不度城。


他那个皇兄,总说自己的天命是征服天下。可是关山翰墨却觉得,那个人的天命和这不度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个城池,多年前那个人没有越过来。


多年后他终于越过来了,却再也没有活着回去的一天了。


春风不度孤城,徒留万里青山。


关山翰墨策马北行,不再回望。


 

【蔺靖】铁马冰河(一)

尘唐:

我也不知道几篇完结,反正不长
 系列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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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积功德神医救皇子   抵诊金靖王成小厮}


秋寒料峭,怒涛拍岸。


蔺晨撩起衣袍,从海岸嶙峋巨石探出头来,喘了口气,四脚大张,摊在巨石上。


天黑沉沉的阴郁,乌云如同巨石压城,蔺晨望天,百无聊赖。他运气实在不好,此处离东海和大梁边界不远,正是战时。空气飘来浓郁的血腥味与腐烂味,寻常人不会在意,但对于他这种没有什么慈悲心肠的庸医,着实是煎熬。


他游历向来随心,走到哪算哪。


“晦气啊!”他长叹一声,一个翻身起来,念念有词,“还是去战场上看看吧,能救几个活的还能攒点功德呢!”


 
  


雷声轰隆隆连绵不绝,蔺晨暗骂了句“鬼天气”,一路上採拣草药,终于遇上一株溅了血的地榆。


到了!


他白衣迎风,猎猎飞扬,触目所及,尸横遍野。


这就是战场。


现下正是清扫战场的时间,只有寥寥几个小兵在托运死去的将士。


没有号角,没有奔马。


那些尸首横搁交叠,面容被鲜血与砂砾模糊,绕是蔺晨这样的没心没肺之人也不免心生荒凉。


他小心翼翼在战场里行走,不时弯腰探探那些人的鼻息。


若还有一丝气,便翻出来给他止个血,接个骨。


他不分国家,能活便救。


忽然间,从尸体里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脚踝。


蔺晨吓了一跳,道:“我救死扶伤!还会被鬼缠上?!!”


“救……救……”


蔺晨耳朵一动,听到这声细若游丝的求救,这颗心才放回原处,转身蹲下来,没好气抱怨:“吱一声就吱一声,抓脚做什么!吓死了我,谁给你治病?!”


他将那人翻出来,满脸血污,赤红的战甲,看起来像大梁的将军。


“碰见我这样的活神仙,你真该烧香好好拜谢上天。”蔺晨卷起袍袖,从背篓里找出地榆嚼烂吐出,抹在他可见的皮外伤处止血。


他似乎略微清醒了一些,半睁眼,手上的匕首迅若惊雷,刺向蔺晨。


“你是谁?!哪国的?!”


蔺晨轻易躲开,食指中指并做一处,弹开匕首。


“神明!治好了你记得给我磕个头。”


那人本来就强撑着力气,匕首从手中飞离脱落。听蔺晨的话,琢磨一瞬,便道:“救命!”


人又晕了过去。


他伤的确实很重,又是个将军,蔺晨想了想,决定把他背到干净的地方,医了他,能得划算的买卖。


蔺晨满意一笑,开始动手扒他衣服。


铁甲重千斤,他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背着穿重甲的人寻地方给人疗伤!


正扒着衣服呢,那人腰侧突然掉落了个东西。


蔺晨捡起来,擦去了泥灰,细细瞧了瞧,上好的羊脂玉坠,刻着“琰”字。


那字看着熟悉,蒙古大夫心头激荡,手上微微颤抖,用袖子细细把那人脸上的污血擦去,终于露出一张清俊稚嫩的脸。


好似烟花在蔺晨心头炸开


赚!大!发!了!


萧景琰!!!大梁的七皇子!虽说在皇帝老儿那不怎么受宠吧,在边关将领心中,却是至高无上的战神地位,在边境的百姓心中也极具威望,奉若神明一般。


救了他,得他三四个诺言,让他承自己的恩。


没想到他随手这么一捡,得了这么大的便宜!真是想想就开心!


蒙古大夫猥琐一笑,心道果然自己是有大功德,老天爷偶尔也是会开开他的贵眼的!


珍宝一般将那玉佩敛入怀中。


萧景琰此时已经被他扒地只剩单衣,被他背到身上。


“宝贝疙瘩,放心!遇上了我,你死不了!”


 
  


琅琊阁阁主还是有些手段和人脉的。


他把萧景琰安置在一处僻静的竹屋里,几年前他那个不靠谱的爹云游四海时造的,他到东海来,偶尔也住上几回,于人清修,是个绝妙的地方。


萧景琰最严重的,分别是胸口和腰腹的箭伤,此人着实命硬,两支箭都与重要脏器差了毫厘,如果是寻常军医,晚了这么久才救到,早就并发了其余的症状,药石罔顾了。


不过这些对于蔺晨来说,不过是小伤。


战场上受的伤,是光明正大的英雄印记,东海蛮荒,征战风格彪悍磊落,皆是实刀实枪地与人交战,不若南楚阴毒——刀剑皆要淬毒。


所以包扎好这皇子将军后,蔺晨便觉的有些无事可做。


幸好这百无聊赖的时日不算久,萧景琰昏睡了一日便醒了过来。


他第一时间便发觉自己在陌生的地方,“蹭”地坐起,双目欲眦,周身散出冰冷地凶煞之气。


蔺晨听见响动,匆匆进来,大喝一声:“给我躺下!”


这声他运了气,震地萧景琰耳朵嗡鸣,不由得躺了回去。


“你是谁?”


蔺晨没好气答道:“神明。”


萧景琰嘲道:“骗子。”


他方才那一起身太急,腰腹处渗出了血,平静下来才觉得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大抵也明白,自己是被人救了。


可是眼前这人吊儿郎当,实在难以让他相信。


蔺晨瞧见他渗了血,冷哼一声道:“我平生最恨不听话的病人,不尊医嘱,同找死无异。”


萧景琰自觉方才是自己无礼,豁达道:“是我错了,望先生不要见怪。”


“……呃,你倒是认错认地爽快。”


蒙古大夫被噎,垂头丧气上前,把他扶了起来,让他靠好。


解开他的单衣,一圈一圈拆掉纱布绷带。


他先前绑地紧,拆解时与病人形成合围之势。


远远望去,如同两人在一起交换拥抱一般。


“忍着点!”蔺晨上药,毫不心软。


不料萧景琰却是一声不吭,面不改色,若非他额上细细密密的汗珠,真叫人信了他不疼。


“多谢先生相救大恩。”


蔺晨嘲道:“不要以为你说这话我就不问你要报酬了。”


“先生要何报酬,若是在下力所能及之事,必全力以赴。”


“你觉得,你的命值多少钱?”


萧景琰一愣,道:“这……在下不知。”


蔺晨扇子一打,笑道:“一千万两,黄金。”


“……”


蔺晨笑眯眯地看着萧将军沉默的脸,极富耐心。


萧景琰冷着脸,不要说他是常戍边关,知晓百姓生活的将军,就算他是个五谷不分的皇子,他也知晓这人在狮子大开口,沉声道:“莫说是黄金……就是银两,我也付不起。”


“这个可是我心中将军性命的价值呢,重达千金!”


萧景琰冷冷一笑:“哦,我的命不值那个钱。”


“诶,将军不要妄自菲薄嘛~”


“力所不能及,换一个。”


蔺晨看他刀刻一般不易动摇的侧脸,坚毅果敢,剑眉斜飞入鬓,因常年征战,一身小麦色,腰到是细,正是少年英勇的年纪,全身覆了薄薄的肌肉,身体轮廓完美,刚换过绷带,衣衫半解,黑白分明,隐约露出硬实的胸肌和腹肌。


他心中略微一动,眨眼间换了主意,文人扇轻巧一打,掩住嘴角的笑意:“皇子殿下,我这人最看重的是钱财啊。”


萧景琰闻言便立刻对他侧目,凌厉的眼刀扫了过来,起了杀心:“你怎么知道我是皇子?!”


“不要这样紧张嘛,”蔺晨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那个玉坠,拇指摩挲那个“琰”字,道,“我又不是愚笨的人,若不是知道你这样尊贵,我又怎么会救您呢?”


萧景琰在外这么多年从未遇见过如此无耻的人!


都说医者仁心,此人却让他长了新的见识,贪财贪到如此地步,这般小人居然还是个大夫!一思及此,他便越发没有好脸色。


“那你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我不受宠,也没什么积蓄,左右只是一个空头身份。”


“哎呀呀,那便可惜了。”蔺晨摇头晃脑,十分惋惜,“那就只能卖身抵金了。”


“你说什么?!”


“听不懂吗?那我受累再说一次好了,您付不起诊金啊,就卖身来抵,做我三年的小厮。”


萧将军额角突突地发疼,可恨自己又受着伤,否则他早就一剑过去结果了他。


“再换一个。”


“想的美!欠我的人是你,你可没有提条件的余地。”


萧景琰深深吸了口气,按压住心头翻滚的怒气。


雷声应景地轰隆一声。


“东海战事未休,我不能离开战场。”


蔺晨嘴角一勾,眼中闪过一道光芒:“放心,原先我将你当做大主顾,救你时早就修书寄去你们大梁的军营,同你的副将说了你没死,不必晦气地哀悼你,更是将你精心照料,大抵两日后你就能做你威风的大将军了。等你打完仗,再来做我的小厮,我不着急。”


萧景琰阴沉着脸:“我还要回京复命。”


“以往你只送战书也不见你们大梁的皇帝如何罚你啊。”


“你倒是调查周全。”


蔺晨莞尔:“多谢将军谬赞。”


萧景琰忿忿,这厮实在无耻,他向来在言语机锋上占不了便宜,立刻躺下,棉被蒙住脑袋,不再鸟他。


“放心,你伤没好以前,你还是我顶紧要的大主顾。”


蔺晨悠然远去,那声飘飘荡荡,贱得狠,搅地萧景琰心烦意乱,他裹着棉被,侧头看窗外瓢泼大雨打倒竹叶尖上,蹦出一圈水花来。


心头生出无措的惆怅和不好的预感来。


 

【楼诚/楼诚衍生】游戏相关背景同人文整理(已更新)

双飞彩翼:

大家以后有看到游戏背景的文也普利兹推荐给我!!!


想看LOL的!!!


谢谢大家!!








月巴的时空旅行:



玛丽说她要看游戏相关的文,于是我总结一下…… 是整理,不是推文。




楼诚:


【楼诚】【基三818】夭寿啊老子再也不打22 JJC了! 作者:月色残香_江山此夜  


背景:剑三,论坛体




一个关于伪装者全员渣基三的脑洞 作者:秦桑不解医


背景:剑三,论坛体




【基三论坛体】【高亮】818我们的帮主,那俩狗比阵营指挥 作者:温酒一壶


背景:剑三,论坛体




[伪装者][剑网三]游戏那些事儿 作者:二西西


背景:剑三,游戏界面




【楼诚】论剑台(剑三AU/剑气/花羊) 作者:Gabriella


背景:剑三




【伪装者/全员校园网游AU】片段灭文法 作者:琉白evenstar


背景:校园,网游。明楼和阿诚打副本不带小明,金轮法·老王对小明说:做我徒弟吧。明楼和阿诚给老王打钱让老王对小明好点。




天黑请闭眼【伪装者狼人杀paro】 作者:空条晨太郎


背景:新版狼人杀,文中有具体设定说明。原作向。




【楼诚】驯龙高手 作者:谢荼


背景:全息游戏,架空,抓龙,养龙。




【楼诚】Ending 作者:南风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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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贴吧体/可能会有楼诚衍生/九阴AU】818那些一直在虐狗的男神 作者:JK


背景:九阴真经OL。贴吧体。








楼诚楼:


【楼诚楼/全职AU】大纲改预告 作者:谷雨


背景:全职AU,暂时只有预告,作者在扩写。含天台风。








楼诚衍生:


【黄志雄&赵启平】【楼诚】天涯共此时(大航海时代AU) 作者:貂丁


背景:大航海时代AU,作者自己的《无神论者系列》的同人




【楼诚及衍生】细数我站那些知名游戏解说阿婆主们 作者:飞鸿踏雪


背景:以第一人称扒各种游戏解说阿婆主。出场人物有,楼诚、凌远、赵启平、洪少秋、李熏然、荣石、曲和,作者说除了楼诚之外的CP请大家自由拉郎。




[凌李]琰琰环游大唐 作者:Cassette_ (已删文,玛丽想看请直接跟我要)


背景:剑三,搞笑。凌远游戏里叫“蔺晨”,然然游戏里叫“萧景琰”,两人都是人妖号。两个骗子!








蔺靖/琅琊榜:


【蔺靖ACG游戏《婚笺》】剧情攻略 作者:此地人间。


背景:ACG游戏,有隐藏结局。




一个剑三AU 作者:鸣竹


背景:剑三,游戏画面描写




[蔺靖/剑三AU][先行小剧场]关于蔺靖版大魔王和发发不得不说的故事 作者:棠花栈


背景:剑三,818,帮会频道




《梅长苏传》 作者:养草为兰草


背景:游戏体恶搞文,全员欢乐搞笑逗逼向。无女主,无明显CP,非BG,非BL。剧情从林殊中毒开始写起。








伪装者/琅琊榜 crossover:


奇迹琰琰环游千年 作者:青黛


背景:琰琰吃榛子酥吃撑了,睡着之后穿越到伪装者。kkw48各种出没,CP有楼诚和台丽。




【伪装者/琅琊榜】生命线 作者:谷雨


背景:前段时间很火的手机游戏生命线AU。作者采用和评论区的小伙伴互动的方式更文,因为文中你要不停的选择,所以每次评论区的第一个有效选择即为作者下次更文选择的走向。




 @双飞彩翼 先这么多。我想看重生文QAQ 不然下次总结重生吧。


我终于能被玛丽有用到了!玛丽说爱我,所以今天要开杜见锋x黄克功的文wwww 开心的已上天!


【蔺靖】豁芒 · 拜剑山庄(武侠AU,片段灭文法)

子安于水上:

原著中蔺晨的年龄是比萧景琰小的,本文虽不至于有原著的那么大的年龄差,但设定依旧是年下。


我只是很想让蔺晨叫萧景琰“师兄”。


其实并没有那么武侠。


这是个系列文,更不更取决于锤锤


【拜剑山庄】


 


 


 



 


 


萧景琰作为拜剑山庄第十六代弟子,奉掌门之命得以下山,此行目的有三:招收弟子,光耀师门,行侠仗义。


其实后两项都是前几代弟子为了显得大方好听给硬加上去的。


 


如果按资历按武艺排辈的话,下山这么好的事绝轮不到萧景琰,偏巧四年一度的华山论剑大会会期将至,山庄里武艺高强的师叔伯、师兄弟都奉掌门之命闭关修行剑法,只剩下一个萧景琰剑法平平,无所事事。


 


萧景琰去山庄高管事那儿领了盘缠。


高管事在拜剑山庄做了将近五十年的工,眼睁睁看着萧景琰从小豆丁儿长成翩翩青年,一听他要一个人下山,千万般不舍得,拉着萧景琰的手说山下指不定多乱,你跟我说一遍你下山都要干嘛,咱们赶紧做完赶紧回家。


萧景琰说,行侠仗义,光耀师门,招收弟子。


高管事急了,是招收弟子,光耀师门,行侠仗义。


萧景琰欸了一声,表示不解,我说的没错啊,行侠仗义,光耀师门,招收弟子。


 


前代掌门入土前拟了条规定,下山的弟子在没有招收到新弟子之前,不得归返。


高管事是真怕萧景琰这心直脾气倔的傻孩子回不来。


 


萧景琰背着小小的行囊站在山庄门口,手扶腰间佩剑,仰望青天。


心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激动。


 


 



 


 


萧景琰去了金陵。


龙盘虎踞,天子脚下。


离拜剑山庄近。


 


他走进了一家名叫“福满”的客栈。


店小二将抹布随手一甩搭到肩上,两步小跑来到四处张望的萧景琰面前,挤出微笑问,客官,您是打尖儿啊,还是住店?


 


萧景琰眉毛一抖,特意用牙齿咬住下唇,好让自己的笑不要太明显。


一颗心脏在胸口喜不自胜地扑通扑通扑通着,忍不住偷偷感叹。


啊,这就是江湖。


 


在福满客栈住下的第三天,萧景琰发现客栈斜对角有一家小小的茶肆,茶肆门口站着一个负责招呼人进屋的姑娘,脸上挂着甜死人的笑意,挥手招呼来往的人进来喝杯茶,被赏了白眼也不见难过。


 


第四天,他站在茶肆门口。


觉得那个姑娘在太阳底下会发光。


 


萧景琰在福满客栈住了三个月,白天在城里四处询问路人要不要拜师,傍晚回来的时候就去那家茶肆喝茶。


每日从不缺席。


他这三个月喝的茶,比这三十年来喝过的茶翻上十倍都多。


 


 



 


 


萧景琰喝了将近一个月的茶,终于鼓起勇气去问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又过了十来天,他终于鼓起勇气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对方。


他说李姑娘,我是拜剑山庄第十六代弟子,我叫萧景琰。


李姑娘秀眉一挑,眨着一双大眼睛问,拜剑山庄是哪儿啊?哎呀,赵员外,今天天太热了,您看您这一头的汗,我给您留了雅座,进来喝杯茶,歇歇脚?


 


萧景琰今天也在茶肆喝茶。


把钱袋里寥寥无几的碎银哗啦一声倒在桌上数了数,连数三遍,确认自己没数错之后,萧景琰终于开始着急了。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碎银收回钱袋,把钱袋藏进怀里。


想起下过山的师兄弟们说过,每个城门口的告示牌上都贴着别人发布的招工信息,除此之外还有官府张贴的悬赏令,如果帮官府抓到人,就能得到一大笔报酬。


萧景琰拍了拍胸口,站起来,把剑别回腰间。


 


和李姑娘擦身而过的时候,忍不住走得慢一些。


出了茶肆之后,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


 


 



 


 


萧景琰站在城门口的告示牌前,把上面贴着的纸左起一张张看过去。


 


运来赌场招打手,身强力壮,面目凶恶者优先,工钱日结。


鼎轩书斋招理书员,长期合作,工钱月结。


赵员外的长子养的金丝雀飞走了,如片羽不伤捉回府上,赵员外心甘酬赏白银五十两。


 


再往右看,豪侠榜。


没了。


萧景琰从左边开始,重新看了一遍。


 


道德败坏,有损师门声誉。


没办法长期合作。


天下之大,上哪儿找一只鸟?


探入怀中摸了摸可怜兮兮的钱袋,萧景琰有点不知所措。


 


“兄台,看你站了这么久,想找工作啊?”


 


 



 


 


萧景琰扭头一看,发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是啊,可惜这些我都做不了。”


“看你腰间佩剑,应该是个练家子。我在烟花间的认识的人说她们那里最近太乱,想招人解决安全问题,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问问。”


“烟花间是什么地方?”


 


蔺晨一愣。


老大不小的人了,竟然不知道烟花间是什么地方。


 


“烟花间啊,就是这么个地方。”


 


蔺晨举起左手,伸出左手食指。


“你看,这是那里的客人。”


然后举起右手,伸出右手食指。


“这是烟花间的姑娘们。”


他把左手食指和右手食指交缠在一起,不怀好意地朝萧景琰挤眉弄眼。


“懂了不?”


 


萧景琰“唰”得一下脸涨得通红。


“师师师师门有命,众弟弟子不、不得出出入、此等,此等……”


“哦,我就是说说。”


“我、我不是说烟花间不好,毕竟要做什么,那、那是人家姑娘的自由……”


一抬头,发现对方根本没看自己。


 


 



 


 


萧景琰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对方也是好心给自己介绍工作,自己这种反应倒显又没见识又小气了。


他轻咳一下。


“小兄弟,你在看什么呢……”


 


蔺晨抬手一指。


 


“豪侠榜是什么?”


“给江湖上的侠客排名的榜单。”


“榜上的人很厉害?”


“呵呵。”


 


萧景琰觉得自己已经很不会聊天了。


今天终于见到一个比自己还不会聊天的。


真想让爹和几位兄长看看。


 


唉……


诶?


 


 



 


 


萧景琰将蔺晨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样貌不算差,看着还挺精神,身量不错,比自己还高上一些。


不,不是一些,就一点儿。


 


看着看着,有些蠢蠢欲动。


 


“这位小兄弟,我看你天资聪颖、骨骼清奇,实在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我是拜剑山庄第十六代弟子,你想学剑法吗,我可以带你去拜师。”


 


 



 


 


“不去。”


 


萧景琰一愣。


五哥明明说了实在招不到新弟子的时候就用这句,好用的不得了,怎么试了之后不管用?


蔺晨也一愣。


拜剑山庄虽然名望一般,好歹也算正规的武林门派,怎么现在招弟子都沦落到用这套唬人的地步了?


 


萧景琰眉毛一皱。


“为什么?”


“你们叫拜剑山庄,难道没人告诉你们,这名字听着像邪教?”


手握在剑上,握得死紧,萧景琰强压下火气。


“你要是不拜师就算了,不要乱说话。”


蔺晨嘴一瘪。


“你别生气,就当我童言无忌。我爹都说了,我就一烂泥,扶不上墙,拜师就算了,你还是找别人吧,告辞。”


 


蔺晨走时和来时都静悄悄的。


一眨眼的工夫,连背影都没了。


 


萧景琰将告示牌上的内容全都重看了一遍,越看越泄气,原地站了半天没想出接下来的打算,只好先回客栈。


回房坐下的时候想起之前碰见的青年怎么看都有二十岁左右。


 


童言无忌个头。


 


 



 


 


没下过山的师兄弟们总是说,山下什么都好。


萧景琰顺着回客栈的路穿过街口,看见一众人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好不热闹。难得下山一回,萧景琰好奇心作祟,忍不住凑上前去。


 


也不知道是他挤人还是人挤他,反正挤着挤着,萧景琰就到了最里面。


 


低头一看,萧景琰发现脚下跪着一个年轻人,手里举了个破旧的木牌,浑身上下脏兮兮像个乞丐,嘴里发出嘤嘤的哭泣,听着脆弱又凄惨。


萧景琰仔细将哭声从人群的议论中剥离开,才听出哭的人是个姑娘。


 


木牌上写着:


父母早亡,幼弟重病。


生活困顿潦倒,求好心人接济。


 


萧景琰觉得心里酸,沉的发坠。


匆忙摸了摸怀里,掏出钱袋,他把里面所有的碎银到在掌心上,一共五粒,摆了四粒放到姑娘的面前的地上,风一吹,碎银上面就裹了土。


姑娘的眼睛像是突然开了闸,哭得愈发惨烈,渐有转为嚎啕的趋势。


萧景琰心一慌,连忙把第五粒碎银也放到了姑娘跟前。


姑娘连嗑三个头,口中不断地念着谢谢恩人,大恩难报,萧景琰看不了人受苦,安慰对方两句便挤出了人群。


 


无业游民萧景琰站在十字街口,手扶腰间佩剑,仰望青天。


身无分文。


身无分文。


身无分文。


 


但好歹行侠仗义了,也不算丢师门的脸。


 


 



 


 


萧景琰退掉了客栈。


如果继续住下去,明早就要再交一天的房钱。


路过茶肆的时候萧景琰下意识停住了。


 


“萧公子,进来喝杯茶?”


“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喝不起茶了。”


 


萧景琰眼睁睁看着李姑娘的脸色眨眼之间沉成锅底。


“不喝茶就别再我们家门口乱晃,碍着我们家贵客的眼!”


 


萧景琰躲到茶肆后身的阴影里,一只手在胸口上摸了半天,还是没找着到底哪里痛。


他把剑拆下来抱在怀里,低着头蹲在地上。


挺高的个子缩成一团,来往的人路过都忍不住看一眼。


 


一只蚂蚁举着颗白色的碎屑匆匆从萧景琰脚边经过,萧景琰伸出食指在蚂蚁面前戳了戳,单纯为了吓唬它。


蚂蚁举着碎屑四处逃窜。


 


怪可怜的。


 


萧景琰把食指上沾的土吹吹走,仰头望着已经有点开始泛黄的天。


娘,我好像喜欢上一个姑娘。


 


 


十一


 


 


萧景琰觉得眼前一黑。


吓得他往后一倒,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到身后的墙上。


听说过天上掉馅饼的,没听说天上还能掉脸。


好大一张脸。


 


蔺晨直起身,心说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不应该啊。


萧景琰嘶了一声,皱着眉揉了揉自己后脑勺。


 


“你蹲这儿做什么呢?”


“小兄弟,好巧,又是你啊。”


 


“巧什么巧,我刚刚在街口就看见你了,跟着你过来的。”


“你想拜师了?”


“你能不能别蹲着跟我说话?”


 


蔺晨插着双臂看萧景琰摇摇晃晃站起来。


然后又摇摇晃晃蹲了回去。


 


“你干什么呢。”


“我脚麻了。”


“脚麻有理啊,起来。”


 


萧景琰作势要站起来。


蔺晨咳了一声,一手环住萧景琰的腰,将人带了起来,稳稳扶住。


萧景琰觉得自己这幅德行,拜师的事儿应该是没戏了。


 


蔺晨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扇子,扇面未开,直直戳到萧景琰胸上。


“你说你自己穷得叮当响了瞎施舍什么呀。”


“啊?”


萧景琰感觉自己有点冤枉。


什么施舍?


小兄弟你什么……哦。


 


萧景琰突然就悟了。


 


 


十二


 


 


“你说街口那个姑娘啊?她身世那么惨,我能帮就帮帮……”


蔺晨恨不得把扇子戳到萧景琰的脑门儿上,恨铁不成钢地连咂三下嘴。


“那是骗人的!她今天在这个街口,过两天就换个街口,你没看围了那么多人,就你一个人给钱吗?”


萧景琰突然火就冒上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骗人的?不要污蔑人家姑娘!”


“我跟她又无冤无仇,冤枉她做什么?我是看你心好还被骗,落个身无分文,觉着你可怜才跟过来,得,好心当成驴肝肺。”


 


蔺晨手一抖,扇子顺着力道“唰”得张开,抬眼看萧景琰还一副不开窍的样子,气顿时不打一处来,连将扇子扇了好几下。


两鬓的散发飞得张扬,萧景琰吸口气的工夫,被风糊了一脸。


“等等,别扇了。”


“扇子在我手里,你管那么多?”


“不是,我眼睛不行,风一大我就容易流眼泪。”


 


蔺晨仔细一看,萧景琰果然眼睛红了一圈儿。


萧景琰把眼泪往手上蹭了蹭,觉得视线清楚了,抬头看向蔺晨。


“那个,谢谢你啊。”


蔺晨将扇子收了,插进怀里,露出一截扇骨出来。


萧景琰盯着那截扇骨瞧,感觉心里难受得紧,特别想把它往里再塞塞。


蔺晨顺着萧景琰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莫名觉得有些紧张,干脆把扇子抽出来握在手里,往另一只手的掌心上轻轻敲了敲。


“不用谢,两次相逢即是有缘,提点第一句罢了,又不费功夫。拜剑山庄离这儿不远,看你这样是第一次下山,世道没你想象的那么好混,我看你还是回去吧。”


被比自己小一截的人担心这个,萧景琰觉得有点儿丢人。


“我下山是来招弟子的,招不到弟子就回不去。”


“给你自己招啊?”


“不是啊,我武艺不精,怎么能拜我呢。拜我爹,他是掌门。”


“你是萧家的?”


“我叫萧景琰。”


 


萧景琰是第几个儿子,老五?不对,老五是个烦人精。萧衍征好像生的全是儿子,七个还是八个来着?


哦,对,长林剑长林剑,那个是好东西。


 


 


十三


 


 


拜剑山庄在剑法造诣方面虽无惊艳之处,但论起铸剑却是江湖上一顶一的好手。萧家祖传的长林剑名震天下,听闻两百年来不锈不腐,仍维持着最初的锋利,然而真正见过这把剑的人却少之又少。


老头子也没见过的剑。


蔺晨有些心痒。


“拜剑山庄对弟子的待遇怎么样啊?”


 


是不是得挑重要的答?


萧景琰认真想了一会儿。


 


“伙食挺好的。”


 


 


十四


 


 


蔺晨问萧景琰有没有没办完的事,有的话赶紧办了。


萧景琰下意识说没有,说完之后自己回了回味儿,犹豫了一下,问蔺晨,你有钱吗,借我一两银子好不好?


蔺晨问他,一两银子够干嘛的啊?


萧景琰嘴一瘪,看不出是难过还是不难过。


 


摸了摸腰间的佩剑,他说,我要埋葬自己无疾而终的爱情。


 


蔺晨陪萧景琰喝完了他在金陵的最后一杯茶。


临走的时候,萧景琰喝了一杯水。


 


 


十五


 


 


两人租了两匹马,蔺晨付的钱,他说欠着,以后还。


 


马蹄声悠悠踏在山路上,萧景琰念念叨叨给蔺晨讲着拜剑山庄的事。


他说高管事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脑子比谁都清楚,山庄上下许多事其实都要经他的手,师兄弟们还总背后嫌他这那。


他说我们山庄加上我总共有三百六十一人,加上你就是三百六十二人了。


他说下山收弟子的事本来是五哥的活儿,但是五哥为了准备华山论剑大会闭关潜心练剑,于是就轮到了自己头上。


他说如果大哥在家的话……


萧景琰突然不说话了。


 


蔺晨敛去笑意。


萧景禹。


 


一辆马车急匆匆从两人身后飞奔而过,马蹄声卷着鞭声喧嚣而去,两人躲避不及,吃了一嘴的灰。


等两人都不咳嗽,蔺晨突然开了口。


 


“你喜欢茶肆那姑娘哪儿啊。”


“她名字很好听。”


“说来听听。”


“李香阳。”


 


蔺晨哼了一声。


“不好听。”


萧景琰没回话。


蔺晨又说。


“我叫陈林。”


萧景琰眉毛一皱。


“你这名字,还嫌人家名字不好听?”


“我又不喜欢她,嫌她又怎么了?”


 


“哦。”


 


蔺晨拿扇子戳了戳萧景琰的脸。


“师兄,你说你到底喜欢她哪儿啊?”


萧景琰眼睛翻了一下,抬手挥开蔺晨的扇子。


一扭头发现蔺晨还歪头看着自己,萧景琰摆出一个自认最严肃真诚的表情。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路边晚开的桃花树粉团锦簇,最低的那根花枝恰好挡住萧景琰的去路。


蔺晨看萧景琰斜侧着身子,抬手轻轻将花枝拨开,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落花瓣似的。


他用扇子挡住自己半张脸,顺道掩去唇间笑意。


 


“确实不需要理由。”


 


 


十六


 


 


“师弟,我想吐。”


 


萧景琰突然勒住了马,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蔺晨也停下了,右手挤进萧景琰的脸和马背之间,努力探了探对方的额头,触到一片湿冷。


灵光一动,蔺晨摸了摸萧景琰的后脑勺。


 


“啧,难怪呢,师兄,你这儿肿起好大一个包。”








(拜剑山庄 完)

【蔺靖】江湖远 寒月梅花香

简装书走肾版:

蔺晨/萧景琰




想写景琰和阁主私奔,所以祁王木有死,让梁帝挂了(你够)





寒月梅花香 


 


靖王府里梅花频频失窃。


自几年前大梁皇帝急病驾崩,监国太子萧景禹承袭大统,新皇最疼爱的弟弟萧景琰便七珠亲王加身,且又连年带兵在边境抗敌,荣宠军功在皇族内无人出其右。


靖王府内多是随军的兵将,他们望着庭院里每株都秃了半边的梅树抽动嘴角。


哪里来的偷花贼,胆子也太大了!


萧景琰本是懒得理会这档子小事,属下戚猛摩拳擦掌报告要去抓贼也就点头,随口问了句府里何时开始丢梅花的。


戚猛努力回想,“应该是冬至开始的,此后就日日丢几枝。”


执笔的手蓦然一颤,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渲染出一点扩散的痕迹。


萧景琰抿紧唇线,搁笔将纸恨恨揉成团,“戚猛,吩咐下去,今夜所有人不得接近后庭院,都给我退得远远的!”


“唉,可是殿下,难道不管那个贼……”


“让你退就退。”


萧景琰用力将纸团掷在地下,“那贼,本王要亲自会会他!”


说罢起身拿剑就要走,列战英急忙取斗篷给他披好,萧景琰勉强忍着让他系好斗篷,“你也不要靠近,那贼没什么本事,只会偷偷摸摸。”


不顾属下面面相觑,萧景琰一路带风闯进后庭院。


凛冬飞雪,红梅怒放。


靖王府里无人特意打理花草,不是茂盛过头就是半死不活,唯独梅花开得好,幽幽子夜,尽吐芬芳,皑皑白雪也压不弯烈焰似的簇簇艳红。


萧景琰握剑立在庭院中央,细雪纷纷扬扬落在他发髻肩膀,软软挂在他睫毛,眨动间簌簌飘落。


有人在他身后轻叹,素色油纸伞倾斜到萧景琰头顶,遮挡住碎雪扑面,萧景琰背脊绷紧,猛转身一掌挥去。


油纸伞在空气里划出弧度轻盈跌落,激起青石板间薄薄一层雪沫。


蔺晨看看被打中的手腕,视线转回萧景琰恼怒杂糅委屈的面庞,呼吸清浅,脉搏加速,盯住萧景琰火光跳动的眼眸不放,两人在落雪里对视良久,萧景琰胸膛起伏,一个“你……”字溢出嘴唇就难以继续。


几年前因在北境战场受伤,萧景琰的挚友林殊曾在琅琊阁休养过一段时间,回来就同萧景琰大吹特吹自己是如何在江湖行侠仗义,蔺晨这名字被提到无数次,武功卓绝,医术高明,行事有趣,萧景琰对这位少阁主暗暗存着些憧憬向往之情。


谁知蔺晨与他初次见面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刚买下的整篮春花朝他兜头淋下,萧景琰错愕抬眸,四散飞扬的花瓣中只见这人白衫散发,眉目清雅,笑意动人,衬得春花也失却几分颜色。


林殊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这叫行事有趣?这叫孟浪无赖!


萧景琰气得拍案而起,偏这人毫无惧色,扯了他的随身佩玉去,那日萧景琰追着蔺晨跑了好几条街,还跌进水坑溅一身泥浆,至今被林殊和霓凰拿这事取笑。


只是他们不知道,是蔺晨伸手拉他,反被萧景琰故意踢水,如雪白衫弄得狼狈,蔺晨也不恼,索性扯着衣袖给萧景琰擦脸,轻笑,“气消了吧,又不是白拿你的,允你回报可好?”


所谓的回报,就是此后蔺晨从天南海北搜罗稀奇古怪的东西送到靖王府,这几年萧景琰大多时候在外领军,回王府就又是一堆稀罕玩意,林殊撅嘴,抱怨蔺晨不够朋友,除了刀伤药从不记得送他半件好玩的,问萧景琰讨要,连东海大珍珠都眼也不眨送他的萧景琰,呯一声闭紧库门,上了好几道锁。


也不知何时起,琅琊阁的鸽子掠过千山万水落在萧景琰的案几,江湖逸闻,坊间传言,或是山川美景,风土人情,字字句句皆能逗得萧景琰微笑,每每回信却是苦恼至极,有次在边防,烧饭的士兵误将杂草当做野菜呈给萧景琰,虽然苦涩难咽萧景琰还是吃个精光,他将这事写给蔺晨。


再接到信,蔺晨表示此事让他笑破肚皮。


萧景琰面红耳赤,将窄窄纸条丢弃在地上,阵风吹拂,慌得他踢翻案几去追抢,小心拂去尘土夹在兵书里。


经年流转,岁月如梭。


两人见面寥寥,倒是次次都闹得萧景琰提剑追着蔺晨东奔西跑。


今年萧景琰回京述职走得急,只带几个近卫轻装简行,哪知路遇一伙占山悍匪,厮杀突围时伤了右肩,行到江左地带,沿途冒出来一拨又一拨的江湖人,都说是受蔺公子所托前来照应,这些人与朝堂军队里所见差异颇深,萧景琰大开眼界。


蔺晨终于赶来时天色未明,稀疏星子倒垂天幕,他跳窗进房硬是谁也没发现,伸手把脉萧景琰就醒过来,睡意朦胧间软软叫声蔺晨,幽微暗蓝的光影里萧景琰眼波含情,唇角弯翘,反手抓住蔺晨的手掌。


眸色转深,哑声唤萧景琰的名字,蔺晨携着露水的清冽寒气俯身擒住萧景琰唇舌,吸允舔弄,肆意缠绵。


萧景琰彻底清醒,遗忘呼吸,瞪圆眼睛呆呆任他为所欲为,蔺晨感觉到萧景琰的僵硬,抬头看他神色呆滞,浮现懊恼苦闷的表情,竟是匆匆逃掉,萧景琰回神撑起身子,视野里只捕捉到一角白衣消失在窗棂间。


一拳捶在卧榻,萧景琰气红眼眶,忍住牵动的肩伤疼痛躺回去,腹内翻来覆去骂蔺晨混账。


回到金陵,萧景禹听说他受伤吓得不轻,召进宫里调养,静妃和以前的宸妃,现在的太后轮番嘘寒问暖,皇帝和皇后也日日来探望,比他晚些时候回京述职的林殊当天就蹦到他睡榻前闲扯,说起蔺晨冬至会到金陵,要暂住在林府。


萧景琰汤碗没拿稳,鸡汤泼了一身,林殊笑他没用,吩咐宫女给萧景琰换衣衫的静妃娘娘,抬眸和太后对视,皆是无可奈何的轻轻摇头。


冬至前,萧景琰不管不顾的回到靖王府,左等右等不见蔺晨的踪影,脸皮薄实在不敢杀去林府,越等越急,越急越气,既想抓着蔺晨揍一顿,又想被子蒙头哭一场。


现在见到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哽得难受。


蔺晨略略迟疑,偏头拢手嘴硬,“你、你不过是气我轻薄了你,男子汉大丈夫,又不会少块肉,我也可以站在这里让你轻薄啊……”


萧景琰揪住他衣领就凑上去。


梅花冷冽清寒的香气缭绕在蒙蒙细雪间。


余韵悠长。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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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大概会变成江湖远系列短篇吧,都是这个人 @chloec的树洞吐槽花痴专用号 撩完脑洞不开蔺靖文,实在忍不住下手写了_(:зゝ∠)_


 


 



【蔺靖】浮生愿 第一章

简装书走肾版:

蔺晨/萧景琰 






浮生愿 


  




第一章


 


 


萧景琰第一次见到蔺晨恰逢子时。


冷月如霜,星辉浅淡,苏宅里雪白芬芳的木樨花开得正盛,随着微凉的夜风扑扑簌簌落了树下的琅琊阁主一身。


摇曳朦胧的灯笼光线映出他的侧脸,眉目清雅,鼻梁秀挺,嘴唇与下颌的弧度惹得萧景琰心头恍然一跳,这等俊美风流出尘脱俗的男子很难不去多看几眼。


身旁的林殊稍稍提高音调,“蔺晨,来见过太子殿下。”


木樨花雨中的男子抬眸。


萧景琰屏住呼吸。


流光掠过眼底,蔺晨抄起手,冲萧景琰咧嘴,上上下下扫视他的样子仿佛萧景琰是什么稀罕的奇珍异宝,“呦,我们的太子殿下还真是个美人。”


白废这人的好皮囊!


萧景琰运气,暗暗告诫自己别拔剑砍他,为着病弱好友日后的康复也不能捅死这个不正经的登徒浪子!


蔺晨歪头笑得更欢畅,“你生起气来的样子也好看。”


贴身随侍的列战英刷的推剑出鞘,林殊,既梅长苏默默举袖挡住脸,他偷瞄挚友萧景琰,太子殿下抿住嘴唇面孔紧绷,睫毛在幽微灯火里轻轻颤动,狠狠瞪蔺晨一眼转身就走。


未及院门止步,萧景琰身形笔挺如松,他深吸气,猛转回来,长袖边缘翻涌层层衣浪。


大步行到蔺晨面前,萧景琰强压着火,“蔺先生。”


蔺晨噗嗤一笑,抬起扇柄抵住嘴唇,细细品味萧景琰眉宇间藏也藏不住的恼怒,“长苏总说你是个谁也拉不住的水牛脾气,我瞧着也不像呀。”


“少废话。”


梅长苏板起脸,明明白白偏向少年时代的至交好友。


“你个小没良心的,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扇柄虚指端着手看戏的梅长苏,蔺晨懒懒散散斜靠树干,目光在萧景琰脸上打转,“我知道你是特意深夜过来瞧我的,喏,人就在这里,瞧清楚点。”


黎纲苦着脸压住列战英执剑的手,心里不知第几百次埋怨蔺晨性情癫狂。


“请问先生……”


“诶,若你是想问长苏是不是会死,告诉你,他绝对死定了。”


“蔺晨!”


梅长苏只怕萧景琰心里难过,急忙安抚,“他向来爱闹惯了,千万别当真。”


“我有说错吗,是人,早晚都有一死,此去战场虽然凶险,有我在旁,尚有生机,战事结束后他肯乖乖的回琅琊山静养,少不得还能吊个三年五载。”


拂去肩头沾染的片片花屑,蔺晨不由得带了些怨气,“谁又能真正管谁一辈子,自然是各有各的东西去承担,太子殿下以为呢?”


萧景琰墨色的眸子里盛满繁星点点碎光,细雪般纷纷扬扬的木樨花瓣迷离了视线。


他专注坦率的凝视蔺晨的眼睛,一字一顿,


“先生说的是。”


萧景琰后退半步,弯腰拱手施礼,长袖委地,“有劳先生医治小殊,护他周全,待战事一了即刻送他去琅琊山,景琰必不忘先生此恩此意。”


蔺晨胡乱应着,心思全飘向太子殿下低头而裸露出来那截后颈,花屑偷偷潜进领口滑入衣衫深处失了踪迹。


正琢磨着要不要伸手帮他把碎花拈出来,目光不经意间与梅长苏相触,对方满脸算计与防备。


蔺晨无端端脊背泛凉,斜睨挺直腰身的萧景琰再望过去,梅长苏早已笑意温润,低声抚慰挚友无需过度担忧,投向蔺晨的眼神透着古怪。


不等蔺晨猜想追问,梅长苏已引着萧景琰告别离开,两人踏着落花边行边喁喁私语,将要走出院门,不晓得梅长苏说了些什么,萧景琰端方正经的侧脸忽现笑意,他回眸,烛火朦胧的光影里镌刻那突然柔化鲜活的眉眼,嘴角仿佛清晨含着露珠的花苞,倏忽绽放。


蔺晨呆呆盯住灯笼飘渺的光华远逝消失,嘶了一声。


“不妙啊,不妙。”


扇柄敲打掌心,蔺晨摇头晃脑,蓦然间失却夙夜赏花的兴致。


他本就是逍遥山林间的江湖浪荡子,因对梅长苏的朋友情谊才搅合进朝堂这滩永远不清净的浑水里来。


只等解决完边境隐患,带梅长苏上琅琊山安养天年,便是和这楼阁高深的帝都彻底斩断关联之时,今生今世他都不要故地重游,徒惹烦忧。


朝萧景琰与梅长苏相反的方向行了几步。


蔺晨双手叉腰自言自语,“细瞧我们太子殿下面色青白,气息不匀,他练武之人不应该这般表象,别是隐疾在身不自知,毕竟大家相识一场,置之不理有点说不过去。”


满意的点点头,蔺晨纵身掠起,足尖轻点屋檐碧瓦,追着远去的灯火大叫,“萧景琰,让我给你把把脉,看你有没有隐疾!”


“无礼!管你是谁,我要替殿下教训教训你!”


列战英的咆哮惊飞屋脊寒鸦,接连拍打羽翼直冲天际。


幸而苏宅偏僻,这般吵闹也不怕扰人清梦。


蔺晨终究是拿住萧景琰的右手腕,指尖触碰温热皮肤下急促跳跃的脉搏,一旁的梅长苏端起手臂眯着眼瞧他,萧景琰好气又好笑的问蔺晨,“本宫可有隐疾?”


低沉醇厚的嗓音竟如酒盏落湖,入水沉浮,荡起圈圈涟漪,迷醉满池锦鲤青虾。


蔺晨嘿嘿讪笑,开了几副药膳的方子硬塞过去。


初冬乍寒,日头偏西宫殿里便冷气入骨,萧景琰仗着身强力健不肯拢碳取暖,伏案批阅堆叠的奏章,梁帝自寿诞大受打击,几月光景快速衰老卧床,边境战事正烈,太子监国,时常不得安睡。


静贵妃心疼他,亲自熬煮羹汤吩咐侍女送来。


萧景琰不好拒绝,规规矩矩捧起青瓷盅,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勾起子夜里木樨花雨的回忆。


“以前没见过这道膳食,想是母妃费心研制,回去请她不要太过劳神。”


侍女巧笑倩兮,“回禀殿下,这是娘娘照着您拿回来的方子做的。”


青瓷盅温热他泛凉的手指掌心,羹汤入口,浓稠微甜,呼吸间满是木樨沁人心脾的芬芳。


木樨性温,散寒,暖胃。


拂去萧景琰周身轻薄如雾的凉气。


 


 


——未完待续——










掉坑了,终于没忍住下手写文_(:зゝ∠)_









《半魂》-08-

木娄青:

庒风:



#阿诚和靖王互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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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样的?”蔺晨笑了起来,“水牛一样。”




阿诚也跟着笑,等他说下去。




“不爱茶不爱酒,就知道喝水。脾气倔得不撞南墙不回头,所以你是水牛。”




“有多倔?”




“倔到……”




蔺晨停盏不语,手中握着小小白玉杯,他看向阿诚。坐在他身旁的人,笑意盈睫。




蔺晨便看着他笑,徒然一叹。




忽而萧索。




生也萧索,死也萧索。




十方无应对,孤意入顽空。




——萧景琰竟不记得了。




这世间,如若连萧景琰也可将前尘忘却,终究是散了。




筵也散了,魂也散了。




那些旧日的痕迹、夙夜誊写的名字,是悬在大梁太子心尖的一把剔刀,日复一日剜心刺骨。他撑起了天下——天下人的天下,这是萧景琰的担当。




原来如此。他不负故人、不负君臣社稷,只是辜负了他自己。




情与义,此生枯守。








他拉起阿诚往外走:“走!”




阿诚踉跄跟上:“去哪?”




屋外是风雪漫天,茫茫天地尽裹缟素。这两人一前一后。前者不说话,后者不说话。直来到一户人家。大门四敞,杂草丛生——




祁王府。




这里曾是金陵城中最为显赫的宅邸,学士能者络绎而来。这里曾有一位满誉天下的皇子。名声超乎帝王。




超乎帝王。




便是他唯一的错处。




阿诚是知道祁王的,据说,那是萧景琰的皇长兄——比父亲更称职的兄长,庇护弟弟长大,授他君子之道,锻他不折风骨。




阿诚能想象得出,那是怎样的一个人,萧景琰对他,又会是怎样的敬爱。




阿诚踏入这座荒宅,几只兔子被惊回了杂草丛中,檐下的蛛网覆着寒冰。




乌鸟乱啼人已远,野风吹散白棠梨。




阿诚想,对于萧景琰而言,或许,这里才能算是他的家。




家破,人亡。








他望向蔺晨。蔺晨盯着庭院中那株老梨树,不言不语,在那树下翻起了土。




“从前,我笑你不知酒味,你说,除却宫宴,只喝过一种酒。看来,那酒在此处了。”




蔺晨不知用的什么功夫,片刻便挖了不浅。竟真让他掏出三坛酒来。拍开红封,香气四溢,那垂垂老树,似乎也舒展几分。




“这酒是梨花寒,须得三月春深时酿制成酒,埋于地下,待来年初雪之日,再解此封。这酒放了十来年,也该喝了。”




说着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水撒了大片衣襟。




“好酒!”




阿诚接过酒坛,同饮一坛。




“果然是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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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旧书店不同于伦敦。大本钟沉重的敲着,阳光黏着尘土的味道。而巴黎,连尘土都有阳光的味道。




沉静,而又雀跃。




萧景琰看着明楼细细挑选那些已不流于市的古版旧纸,想到了蔺晨。




蔺晨很是不正经,吊儿郎当,路也不好好走。他这样的人,反倒胸藏万卷。看书的时候,又沉静如水。他从不将杯酒带至书卷旁,只是静静的看着,提笔作批,敛眉凝思。




萧景琰哪里不明白,琅琊阁少主本非寻常之辈,有入世之能、怀出世之心。蔺先生心有沟壑,广纳之天地,庙堂于他,也未必放在眼中。




毕竟,一朝之国,不过春来秋往,过眼云烟。秦汉如此,大梁终究亦如此。




更何况,天下之大。




天下之大。




蔺先生本有吞吐天地之胸怀,如今,却陪着萧景琰,被钉作天地一隅的柱子。




哪怕,这支柱只可撑起一隅方寸,更抵不过时如逝水……萧景琰也不会放手。




总要有人去做那尘世碌碌的庸人。




这样恬淡安逸的日子,恍若一梦。梦中满是他所系之人。




已是万分值得。




是否蔺先生为我割舍太多,来生,我竟成了他的小弟呢?




世间当真有因果。合该如此。




萧景琰笑了笑。




他想,既然是梦。




让我再沉溺片刻罢。只需片刻。








明楼抬头间,得见萧景琰一笑。




那不是阿诚。




阿诚不会这样笑,他的笑容,哪怕在那些最艰难的岁月里,也能给明楼安慰,是他的一枚定心丸,让人也不自主跟着笑开。




他是他黑海中兀自绽放的幽兰,竟在最暗处发出不胜喜乐的光。




而萧景琰的笑。




明楼说不出,他撇下手中已逾百年的陈卷,虚虚地搂着萧景琰的背,拍了一拍,又松开。




他知道,这不是阿诚。




但也毕竟是“阿诚”。




这是萧景琰醒来后对他的第一个笑容。




竟让人心头酸楚。








明楼非常想阿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