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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楼诚】当以歌 07(原《秦风》)

Lantheo:

一宣出现了!请用力戳我><


原作:电视剧《伪装者》 


cp:楼诚


说明:错误都是我的,他们都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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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02  03 04 05 06




07 晨风


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


 


王天风说:“任何人都可以死。”


他是在流血的。明楼背着他在巴黎的夜色里奔跑,他的头死气沉沉地搭在明楼的肩上,肩颈交界处的伤口向外汩汩涌血。那些血湿透了明楼的衣服,然后从明楼的领口渗进去,潮湿又滚烫。


明楼从未背过什么与自己身量相同的人,何况这人还淌着那样多的血,像要把他们两个都淹死在猩红的热度里面。他只需要跑六十米,却觉得像是要跑出巴黎这一整个夜。


明楼说:“闭上你的嘴。”


他猜王天风其实是要死了的。毒蜂在夜里的行动遭遇失败,闯入的公寓里空无一人,而当站到临街窗口时他被伏击,有子弹隔街俯冲而来,手法带有让人心悸的熟稔和残酷。明楼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晚了,血漫漫流了一地,在灯下像个圆滑平整的镜面。他呼吸里有艰难的杂音,仿佛子弹呼啸着在他的肺里凿开了一条通路,这个疯子每喘一口气都有可能是他的最后一口。


明楼把人放到车座上,打起方向盘来,才意识到手心的血黏滑到让他连方向都拿捏不住。


然而王天风没有死。在他像个破损的血袋一般,漏得让明楼连鞋底都浸了血之后,他好端端地活在医院里,活在一张铁病床上,棉被子下面,活着而苍白得像具尸体,眼窝深陷,神色冷漠。


明楼象征性给他买了束花,拍拍他床栏:“我救你两次了。”


上一次王天风单枪匹马去圣玛格丽特区的地下赌场,如他所言那般“人模狗样装上流社会”,去套走私贩的口风和情报。明楼去捞人,也单枪匹马,进门之时遭遇搜身,毫无携带武器的可能,唯在风衣深而宽阔的口袋里装了五根金条。他们两个逃命之时,赌场保镖举起了枪,明楼风衣一挥,五根金条一齐招呼到对方头上,人高马大的斯拉夫人一枪开空,倒地时颅侧滑稽地凹陷了一块。


明楼又说:“你怎么敢。”


他意指的是这一次行动。蓝衣社行动的情报实则就是明楼泄露出的,他也毫不怀疑巴黎的转运组已然起了杀心,但他于情于理、于两方权衡,都不觉得王天风应当在这关键上死了。他对王天风旁敲侧击,而王天风能够毫无困难地把局面看得清楚——然而毒蜂还是去了,带着一颗子弹、好几根断裂的肋骨和半条命堪堪才回来。


王天风一边的手臂不能动,明楼一说话,他就挥起了另一边的手,像在驱赶不存在的苍蝇。


他说:“把你那些大道理和大梦都收一收,明大少爷。它们吵到我了。”


明楼料到王天风是不会凭着一腔热血去送死的。毒蜂鲜少在意所谓手段的正确性与规范性,他重结果,重到只重结果的地步,为此可以把手段放得可怕之极。明楼那时不知晓王天风用自己的生命做手段来得到了什么,但他见过这个特工仅凭参过一场风光而要命的赌局,就把卡死在德国和俄国的转运线路从北非那样的是非之地转活过来。他迫切地想要努力挖掘,但一道命令把伤重者调到了波尔多,进而转布列塔尼,去了英国。


明楼提出了示警,却还不够快;几个月后,寒冬和早春的巴黎响起了遍地无声的枪。像是一张桌子刹那间被砍去一条腿,其上的一整个红色转运组倾翻下来,茶盏、漏斗以至烟缸,一个一个砸成覆灭的灰烬。


明楼只来得及抢下了一尊青瓷。


其后的春天里,明诚还没能全然把这事放下。他有一回从梦里醒来,向明楼那样生动地讲他怎样看见烟缸被一颗步枪子弹掀开了脑颅——女人平日里的盘算与智计都不见了,换作真实的血液与组织,泼墨似的涂了一地。明楼抚他的背,亲吻他的额角,想起更先前的时候,自己去地下赌场里救王天风,看到王天风被人以枪胁额时参进的赌局,也是那般以小博大,剑走偏锋。


当下时这个男人又坐到一张赌桌上,开始用他的手段来求取上海这一战场上的结果。天平微妙地倾斜,摇摆,抖动,明楼与他隔桌对坐,当年险些摔碎青瓷的账清算不到对方头上,但这一回他想淹死明台。


明诚说明楼睚眦必报,而明楼很想用一点王天风甘用也敢用的残酷手段来回报王天风,想极了——但他更想揍这个男人一顿,现在就动手,最好能够揍死他,然后自己来掌局。


然而明楼不能。


王天风点着名叫他“汉奸走狗”,却要把他这个上海地界上不算数一数二也足够名声响亮的“汉奸”保下来。明楼不需要试探,就看得出王天风的布局里掺满了死亡,他要保明楼不死,死在明里暗里的人就更多。他们两个也可谓是玩命一般向对方赌过命,从巴黎到上海,此去经年,万里世界,但那赌资毕竟只有干净明白的两份,就如王天风信“谁都可以死”,明楼也信,但他那时要垫上的是也仅是自己的死亡。


“你想淹死自己?”


明楼不语,王天风就说:“你可真伟大。”


与彼时在病床上的时刻做比,这一刻王天风的表情要生动得多,但他眼睛里有一点光明楼全然识得,那个疯子还像赶苍蝇一样意图赶走明楼的论调,露出全然被明楼的大理想和大梦景吵到的不耐表情。


明楼听到自己的忍耐一点点崩裂的声音。他把狠话丢出去,把他的冷血、他于几于世的残酷和他的决断都丢出去,把他真实的愤怒也丢出去。他知晓他的话在王天风的脸孔上砸不出血来,甚至砸不出痕迹,但话讲完的时候明楼突然感觉到畅快,为这一刻怒意剖心般的滚烫和真实。


然后天平移动了。他们在下一轮的争吵来临之前互致了“对不起”,和平与冷嘲热讽里的惺惺相惜都来得极致短暂,他的狠话说过了,轮到王天风这边扬起了调子,说:“我这一回疯给你看看。”


明楼问他:“你想不想跟我赌一局?”


天平再次晃动,明楼把明台的砝码搁上去,悬臂就危险地挣扎起来。然而明台稳稳地走进来,惊心动魄地赌赢了,只在最后的时刻任由本心从面具后面微弱而带一点怯意地钻出头来,带着他的脆弱、他的难过、他的高兴和他一点孩子似的期盼,说起自己订婚的事情。


于是明楼把明台按在了托盘上,焊牢了,逃脱不掉。悬臂绷直,天平不再摇晃。王天风看得清每一个砝码的重量和颜色,有几分钟里,明楼听王天风的声音,像在听一条冰河,他听得到坚冰也听得到流水,他矛盾又坦然地敬重那一份勇气的精神,除此之外,枪当响,话当别,所信与所爱的当倾塌,所期与所不忍见的当要到来,只是天地皆然,俱寂无声。


他们握手,互道:“抗战必胜。”许多年月里的许多身影在他们的身上重叠起来,又一幅一幅地消散开去。当他们的手松开,明楼感觉自己脱下了一具骨骼。


 


那一晚明楼睡得很晚。他长久地坐在沙发上,大衣盖住腿,阿诚就在他旁边,就着灯光做一些假的军火订单和电文。


明楼问阿诚:“你还记得我那时候做了一个梦吗?”


明诚停下笔来想了想,同样沉沉寂寂的夜色被翻出了记忆,那时候的办公厅里灯火通明,还伴着一瓶阿司匹林。


“明台向你开枪那个?”


明楼的手搁在膝盖上,顿了顿,说:“这一次他变成那把枪了。”


“这一次,谁又不是枪呢?”


阿诚拍了拍自己手心底的那几页纸。他的意思明楼是明白的,他们曾用那样娴熟而完备的手法将死亡给予他们的敌人,果断,坚定,冷酷;而这一回,他们用同样的方法去构陷自己的兄弟。


做这个选,对于明楼而言,当是比看清和认定自己的死亡要难的。


“大哥,给我拿一把拆信刀。”阿诚说。


明楼放下大衣,依言去了。夜里有一场冷雨淅淅沥沥洒下,敲在窗户上,像一阵冰凉的叹息和絮语。阿诚从笔记簿上把几页写好的字迹裁下,偶尔停一停手,显得心事重重,最后有一刀裁得过快,刀刃滑了位置,就在自己的指腹上不轻不重地带过。阿诚瞧着鲜红的血滴从伤口里缓缓沁出一颗来,犹豫了一刻,含着手指,吮掉了血。


“累了就去歇吧。”明楼同他讲,拿起桌上的一页文件来,一目十行地看着。


阿诚摇了摇头,撕了一页软信笺,擦了擦手指,继续写起字来。明楼等他写完了,看他盯着手上那个伤口,露出思考时微微失神的模样。


“怎么?”


阿诚甩了甩手,问他:“大哥,你觉得现下这局面,像不像切手指?”


明楼等他解释。


阿诚伸出那根手指来:“我们真正怕的,不是要把这根手指切去了——再疼,再难,如果有必要,我们都能下刀,都能剁得干干净净。我们怕,是因为我们不晓得这一根切下去,是结束,还是开始。”


“然后我们就一根一根切下去,最后有一天,我们什么都抓不住了。”


明楼为这个充满血腥味的比喻凝视了明诚一瞬。他把手掌叠到明诚的手上,然后抬手并拳,沉沉地砸进明诚的手心去。明诚合拢手指,紧紧地攥住了明楼的拳头,用力到指腹上那个伤口再度破开,给明楼的指缝里渗进了血。


“你会畏惧这个吗?”


明楼说:“我不知道。瞬息万变的是时局,也是我们。”


阿诚说:“我们不会让他死的。”


然而这一回明楼没有回答他。他们在长久的沉默里轻微地呼吸着,明诚的手指收紧又放松下去,如此两回,他说:“我懂了。”


他转手去揉自己的左边肩膀,复又拾起笔来写字,写一阵,再揉揉自己的左边的肩膀。明楼知道阿诚是疼了,他隔着明诚的外套,把手掌盖在对方肩头旧枪伤的位置,等他一行字写完,又从文件袋里找出明台曾签字批准的电文底单,照着明台的手法将仿写的名字一笔签到底,明楼就说:“我看看。”


阿诚把纸页递到了明楼鼻子底下。


明楼的手掌拍他的背脊一下。又有一阵风把雨声拍在窗子上,像是一片夜色湿漉漉地洒了。明诚把纸放回桌面,微微斜了斜身子,脱下外套和马甲,解开了衬衣领扣。他的伤口已然愈合了,愈合过程也算顺利,此时余下一片半褪的结痂,新肉还带着脆弱的粉色,在他不怎么见天日的苍白肩膀上交叠得分外刺目。


明楼用拇指抚了那片破碎的颜色一下,没加力气。明诚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去,低声说“伤得浅,要好了,不怎么疼了”,又说“大哥还是早点休息,明日事情还多”。


明楼犹自看了一阵明诚完善那些证据,渐渐的就在沙发上沉入睡眠,反盖到肩上的大衣变成他的寝被和他的盾卫,夜幕在他脑子里落了幕又启了幕。他一下子醒过来,天还没亮,已听不到雨声,房间里灯只亮了一盏,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头正枕着阿诚的肩膀,而阿诚的头向他靠过来,浅浅的呼吸声就在他耳边。


明楼一动,阿诚也随他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警惕又惺忪。明楼看清他一边手里还捏着一打文件,另一只手与自己的手指离得近,便将阿诚的手指握紧了。


阿诚眼睛里的困意很深,他把大衣从明楼身上拿下来,向床那边偏了偏头。明楼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前两步只感觉膝盖里是空的,再回过头就见阿诚已将文件统统收好,锁进抽屉里,整个人横躺到沙发上,大衣一盖,就要继续睡去。


于是明楼折返回去,掀起自己的大衣领,坚硬地吻了一下阿诚的额头。


 


他们陷入一场漫长的等待。


饵食洒下,群兽环伺,他们在黑暗里穿行刀剑与枪炮的森林,等待着当先的锋刃穿透他们的身体。明楼喜欢洗牌,他喜欢自己制造的停顿与间隙,喜欢在那些空档里审视每一个赌徒的表情,但他并不喜欢他人造成的等待,不喜欢他失了这一局和每一局,哪怕是一场死局。


等待里有一个苦心经营的胜利和失败传来。明台避过了银行的陷阱,王天风替补了自己的学生,两人就像旧地铁站里同侧站台、不同高度上的两辆列车,彼此相闻而难以得见,都是闪烁着,微亮着,背道而行向两个方向的黑暗里。明楼不再拥有死的机会,不再拥有泄闸的钥匙,而王天风一把拉开了闸门,不可见的洪流滔天而来,不肯放过任何一人。


他们等待,等待,等待,看见自己招来的兽群如期而至,携着长夜到来。


明诚问:“你挺得住么?”


明楼微微扬起了眉毛。这夜里他的预感诚然坏到了极点,但陡然间,第一次,他生出某些话当讲便讲,不然便未尝来得及的错觉。


“你以前总是问我为什么,现在不再问,说明你成长了。”


阿诚只是低了头,没有欣喜,也不像是受了夸奖。


然后明楼继续说明台,说“要想赢得胜利,有时候就必须把自己最亲爱的人给填进去”,然后他把死亡以另一种方式说了出来,还是在这间办公室里,还是在这张沙发上。上一次他这样说着,白日敞亮,明诚手里翻着初次伪造好的电文,心绪都隐忍在表情里;而这一回他说着,夜色漫长,他们无从知晓那被一把推下了悬崖的年轻人此时失去了副官和半条命,明诚的脸上亦没有表情。


明楼的神色缓缓平静下去。


他不再问“为什么”,明楼知晓他明白,明白事态已到了节点,单是死之一字,太轻太浅,人固有一死,死忠死义、死国死战而已,他们都应有放手的决断,都有死得其所的决心。


然后死亡纷至杳来。


 


是殉国者的名字先到了。


阿诚的步调急促,心脏奋力跳动着,心心念念着要把明台救出来。明楼斥他一顿,但当讲的话说完了,再向下细细数起该走的路,突然所有的字句都逃离出他的脑海,变成遥远之处一些模糊苍白的声音。明楼动着嘴唇,一个句子就破碎在他呼吸里。


阿诚接上了他的句子。


方才还激动着的那一人此时看起来是那般的冷静和悲伤,他平稳地为明楼把下一步棋圆好,每个细节关照得滴水不漏,最后擦肩离开时碰了明楼的手背,给了明楼他所能给予的最大安慰,留给明楼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去面对几个月来那根没有剁干净的手指,和方才一剁干净后那一点新鲜的血肉断骨。


下一回他也是这样来的,脚步声平静又安静,节奏里有一种咬紧牙关的沉重,带来王天风的死亡与明台被76号逮捕的消息。


“他完成了死间的前奏,让我来完成结局。”


这一块刻印着“明台”的烙铁被丢回明楼手里,明楼把它握紧了,看见自己的血肉在那摧枯拉朽的红热中化作灰烬,而他的骨骼仍在,他只选择握得更紧。他们的声音都是低低的,明楼不必多嘱咐明诚,明诚也不同明楼多讲,他们互相点一点头,最重的嘱诺就两相交付过去。明诚转身走了,而战士不需作别。


明楼想他需要喝点酒,但他的酒柜里最致命的不是酒精,而是衬饰的镜子。


新政府的明楼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巴黎的明楼。那个明楼穿着一件白如新雪的衬衫,黄金的领针收拢了领角,而明楼认识这衣服:它被王天风的血彻彻底底给淋透、给毁了,于是明楼把它烧成了灰。


那个明楼向他讲:“将军百战身名裂。”


明楼感觉到眼底有滚烫的泪,烫得他闭住了眼睛,然而他撑住酒柜的橡木门,眼泪一滴也没有流出来。


“正壮士,”他低声念着,“悲歌未彻。”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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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正壮士,悲歌未彻。”辛弃疾《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


*一宣出现了!请用力戳我>< ……请好好看它一眼,因为纸品比较神奇,是需要定制的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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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电视剧《伪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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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02  03 04 05 06




07 晨风


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


 


王天风说:“任何人都可以死。”


他是在流血的。明楼背着他在巴黎的夜色里奔跑,他的头死气沉沉地搭在明楼的肩上,肩颈交界处的伤口向外汩汩涌血。那些血湿透了明楼的衣服,然后从明楼的领口渗进去,潮湿又滚烫。


明楼从未背过什么与自己身量相同的人,何况这人还淌着那样多的血,像要把他们两个都淹死在猩红的热度里面。他只需要跑六十米,却觉得像是要跑出巴黎这一整个夜。


明楼说:“闭上你的嘴。”


他猜王天风其实是要死了的。毒蜂在夜里的行动遭遇失败,闯入的公寓里空无一人,而当站到临街窗口时他被伏击,有子弹隔街俯冲而来,手法带有让人心悸的熟稔和残酷。明楼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晚了,血漫漫流了一地,在灯下像个圆滑平整的镜面。他呼吸里有艰难的杂音,仿佛子弹呼啸着在他的肺里凿开了一条通路,这个疯子每喘一口气都有可能是他的最后一口。


明楼把人放到车座上,打起方向盘来,才意识到手心的血黏滑到让他连方向都拿捏不住。


然而王天风没有死。在他像个破损的血袋一般,漏得让明楼连鞋底都浸了血之后,他好端端地活在医院里,活在一张铁病床上,棉被子下面,活着而苍白得像具尸体,眼窝深陷,神色冷漠。


明楼象征性给他买了束花,拍拍他床栏:“我救你两次了。”


上一次王天风单枪匹马去圣玛格丽特区的地下赌场,如他所言那般“人模狗样装上流社会”,去套走私贩的口风和情报。明楼去捞人,也单枪匹马,进门之时遭遇搜身,毫无携带武器的可能,唯在风衣深而宽阔的口袋里装了五根金条。他们两个逃命之时,赌场保镖举起了枪,明楼风衣一挥,五根金条一齐招呼到对方头上,人高马大的斯拉夫人一枪开空,倒地时颅侧滑稽地凹陷了一块。


明楼又说:“你怎么敢。”


他意指的是这一次行动。蓝衣社行动的情报实则就是明楼泄露出的,他也毫不怀疑巴黎的转运组已然起了杀心,但他于情于理、于两方权衡,都不觉得王天风应当在这关键上死了。他对王天风旁敲侧击,而王天风能够毫无困难地把局面看得清楚——然而毒蜂还是去了,带着一颗子弹、好几根断裂的肋骨和半条命堪堪才回来。


王天风一边的手臂不能动,明楼一说话,他就挥起了另一边的手,像在驱赶不存在的苍蝇。


他说:“把你那些大道理和大梦都收一收,明大少爷。它们吵到我了。”


明楼料到王天风是不会凭着一腔热血去送死的。毒蜂鲜少在意所谓手段的正确性与规范性,他重结果,重到只重结果的地步,为此可以把手段放得可怕之极。明楼那时不知晓王天风用自己的生命做手段来得到了什么,但他见过这个特工仅凭参过一场风光而要命的赌局,就把卡死在德国和俄国的转运线路从北非那样的是非之地转活过来。他迫切地想要努力挖掘,但一道命令把伤重者调到了波尔多,进而转布列塔尼,去了英国。


明楼提出了示警,却还不够快;几个月后,寒冬和早春的巴黎响起了遍地无声的枪。像是一张桌子刹那间被砍去一条腿,其上的一整个红色转运组倾翻下来,茶盏、漏斗以至烟缸,一个一个砸成覆灭的灰烬。


明楼只来得及抢下了一尊青瓷。


其后的春天里,明诚还没能全然把这事放下。他有一回从梦里醒来,向明楼那样生动地讲他怎样看见烟缸被一颗步枪子弹掀开了脑颅——女人平日里的盘算与智计都不见了,换作真实的血液与组织,泼墨似的涂了一地。明楼抚他的背,亲吻他的额角,想起更先前的时候,自己去地下赌场里救王天风,看到王天风被人以枪胁额时参进的赌局,也是那般以小博大,剑走偏锋。


当下时这个男人又坐到一张赌桌上,开始用他的手段来求取上海这一战场上的结果。天平微妙地倾斜,摇摆,抖动,明楼与他隔桌对坐,当年险些摔碎青瓷的账清算不到对方头上,但这一回他想淹死明台。


明诚说明楼睚眦必报,而明楼很想用一点王天风甘用也敢用的残酷手段来回报王天风,想极了——但他更想揍这个男人一顿,现在就动手,最好能够揍死他,然后自己来掌局。


然而明楼不能。


王天风点着名叫他“汉奸走狗”,却要把他这个上海地界上不算数一数二也足够名声响亮的“汉奸”保下来。明楼不需要试探,就看得出王天风的布局里掺满了死亡,他要保明楼不死,死在明里暗里的人就更多。他们两个也可谓是玩命一般向对方赌过命,从巴黎到上海,此去经年,万里世界,但那赌资毕竟只有干净明白的两份,就如王天风信“谁都可以死”,明楼也信,但他那时要垫上的是也仅是自己的死亡。


“你想淹死自己?”


明楼不语,王天风就说:“你可真伟大。”


与彼时在病床上的时刻做比,这一刻王天风的表情要生动得多,但他眼睛里有一点光明楼全然识得,那个疯子还像赶苍蝇一样意图赶走明楼的论调,露出全然被明楼的大理想和大梦景吵到的不耐表情。


明楼听到自己的忍耐一点点崩裂的声音。他把狠话丢出去,把他的冷血、他于几于世的残酷和他的决断都丢出去,把他真实的愤怒也丢出去。他知晓他的话在王天风的脸孔上砸不出血来,甚至砸不出痕迹,但话讲完的时候明楼突然感觉到畅快,为这一刻怒意剖心般的滚烫和真实。


然后天平移动了。他们在下一轮的争吵来临之前互致了“对不起”,和平与冷嘲热讽里的惺惺相惜都来得极致短暂,他的狠话说过了,轮到王天风这边扬起了调子,说:“我这一回疯给你看看。”


明楼问他:“你想不想跟我赌一局?”


天平再次晃动,明楼把明台的砝码搁上去,悬臂就危险地挣扎起来。然而明台稳稳地走进来,惊心动魄地赌赢了,只在最后的时刻任由本心从面具后面微弱而带一点怯意地钻出头来,带着他的脆弱、他的难过、他的高兴和他一点孩子似的期盼,说起自己订婚的事情。


于是明楼把明台按在了托盘上,焊牢了,逃脱不掉。悬臂绷直,天平不再摇晃。王天风看得清每一个砝码的重量和颜色,有几分钟里,明楼听王天风的声音,像在听一条冰河,他听得到坚冰也听得到流水,他矛盾又坦然地敬重那一份勇气的精神,除此之外,枪当响,话当别,所信与所爱的当倾塌,所期与所不忍见的当要到来,只是天地皆然,俱寂无声。


他们握手,互道:“抗战必胜。”许多年月里的许多身影在他们的身上重叠起来,又一幅一幅地消散开去。当他们的手松开,明楼感觉自己脱下了一具骨骼。


 


那一晚明楼睡得很晚。他长久地坐在沙发上,大衣盖住腿,阿诚就在他旁边,就着灯光做一些假的军火订单和电文。


明楼问阿诚:“你还记得我那时候做了一个梦吗?”


明诚停下笔来想了想,同样沉沉寂寂的夜色被翻出了记忆,那时候的办公厅里灯火通明,还伴着一瓶阿司匹林。


“明台向你开枪那个?”


明楼的手搁在膝盖上,顿了顿,说:“这一次他变成那把枪了。”


“这一次,谁又不是枪呢?”


阿诚拍了拍自己手心底的那几页纸。他的意思明楼是明白的,他们曾用那样娴熟而完备的手法将死亡给予他们的敌人,果断,坚定,冷酷;而这一回,他们用同样的方法去构陷自己的兄弟。


做这个选,对于明楼而言,当是比看清和认定自己的死亡要难的。


“大哥,给我拿一把拆信刀。”阿诚说。


明楼放下大衣,依言去了。夜里有一场冷雨淅淅沥沥洒下,敲在窗户上,像一阵冰凉的叹息和絮语。阿诚从笔记簿上把几页写好的字迹裁下,偶尔停一停手,显得心事重重,最后有一刀裁得过快,刀刃滑了位置,就在自己的指腹上不轻不重地带过。阿诚瞧着鲜红的血滴从伤口里缓缓沁出一颗来,犹豫了一刻,含着手指,吮掉了血。


“累了就去歇吧。”明楼同他讲,拿起桌上的一页文件来,一目十行地看着。


阿诚摇了摇头,撕了一页软信笺,擦了擦手指,继续写起字来。明楼等他写完了,看他盯着手上那个伤口,露出思考时微微失神的模样。


“怎么?”


阿诚甩了甩手,问他:“大哥,你觉得现下这局面,像不像切手指?”


明楼等他解释。


阿诚伸出那根手指来:“我们真正怕的,不是要把这根手指切去了——再疼,再难,如果有必要,我们都能下刀,都能剁得干干净净。我们怕,是因为我们不晓得这一根切下去,是结束,还是开始。”


“然后我们就一根一根切下去,最后有一天,我们什么都抓不住了。”


明楼为这个充满血腥味的比喻凝视了明诚一瞬。他把手掌叠到明诚的手上,然后抬手并拳,沉沉地砸进明诚的手心去。明诚合拢手指,紧紧地攥住了明楼的拳头,用力到指腹上那个伤口再度破开,给明楼的指缝里渗进了血。


“你会畏惧这个吗?”


明楼说:“我不知道。瞬息万变的是时局,也是我们。”


阿诚说:“我们不会让他死的。”


然而这一回明楼没有回答他。他们在长久的沉默里轻微地呼吸着,明诚的手指收紧又放松下去,如此两回,他说:“我懂了。”


他转手去揉自己的左边肩膀,复又拾起笔来写字,写一阵,再揉揉自己的左边的肩膀。明楼知道阿诚是疼了,他隔着明诚的外套,把手掌盖在对方肩头旧枪伤的位置,等他一行字写完,又从文件袋里找出明台曾签字批准的电文底单,照着明台的手法将仿写的名字一笔签到底,明楼就说:“我看看。”


阿诚把纸页递到了明楼鼻子底下。


明楼的手掌拍他的背脊一下。又有一阵风把雨声拍在窗子上,像是一片夜色湿漉漉地洒了。明诚把纸放回桌面,微微斜了斜身子,脱下外套和马甲,解开了衬衣领扣。他的伤口已然愈合了,愈合过程也算顺利,此时余下一片半褪的结痂,新肉还带着脆弱的粉色,在他不怎么见天日的苍白肩膀上交叠得分外刺目。


明楼用拇指抚了那片破碎的颜色一下,没加力气。明诚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去,低声说“伤得浅,要好了,不怎么疼了”,又说“大哥还是早点休息,明日事情还多”。


明楼犹自看了一阵明诚完善那些证据,渐渐的就在沙发上沉入睡眠,反盖到肩上的大衣变成他的寝被和他的盾卫,夜幕在他脑子里落了幕又启了幕。他一下子醒过来,天还没亮,已听不到雨声,房间里灯只亮了一盏,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头正枕着阿诚的肩膀,而阿诚的头向他靠过来,浅浅的呼吸声就在他耳边。


明楼一动,阿诚也随他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警惕又惺忪。明楼看清他一边手里还捏着一打文件,另一只手与自己的手指离得近,便将阿诚的手指握紧了。


阿诚眼睛里的困意很深,他把大衣从明楼身上拿下来,向床那边偏了偏头。明楼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前两步只感觉膝盖里是空的,再回过头就见阿诚已将文件统统收好,锁进抽屉里,整个人横躺到沙发上,大衣一盖,就要继续睡去。


于是明楼折返回去,掀起自己的大衣领,坚硬地吻了一下阿诚的额头。


 


他们陷入一场漫长的等待。


饵食洒下,群兽环伺,他们在黑暗里穿行刀剑与枪炮的森林,等待着当先的锋刃穿透他们的身体。明楼喜欢洗牌,他喜欢自己制造的停顿与间隙,喜欢在那些空档里审视每一个赌徒的表情,但他并不喜欢他人造成的等待,不喜欢他失了这一局和每一局,哪怕是一场死局。


等待里有一个苦心经营的胜利和失败传来。明台避过了银行的陷阱,王天风替补了自己的学生,两人就像旧地铁站里同侧站台、不同高度上的两辆列车,彼此相闻而难以得见,都是闪烁着,微亮着,背道而行向两个方向的黑暗里。明楼不再拥有死的机会,不再拥有泄闸的钥匙,而王天风一把拉开了闸门,不可见的洪流滔天而来,不肯放过任何一人。


他们等待,等待,等待,看见自己招来的兽群如期而至,携着长夜到来。


明诚问:“你挺得住么?”


明楼微微扬起了眉毛。这夜里他的预感诚然坏到了极点,但陡然间,第一次,他生出某些话当讲便讲,不然便未尝来得及的错觉。


“你以前总是问我为什么,现在不再问,说明你成长了。”


阿诚只是低了头,没有欣喜,也不像是受了夸奖。


然后明楼继续说明台,说“要想赢得胜利,有时候就必须把自己最亲爱的人给填进去”,然后他把死亡以另一种方式说了出来,还是在这间办公室里,还是在这张沙发上。上一次他这样说着,白日敞亮,明诚手里翻着初次伪造好的电文,心绪都隐忍在表情里;而这一回他说着,夜色漫长,他们无从知晓那被一把推下了悬崖的年轻人此时失去了副官和半条命,明诚的脸上亦没有表情。


明楼的神色缓缓平静下去。


他不再问“为什么”,明楼知晓他明白,明白事态已到了节点,单是死之一字,太轻太浅,人固有一死,死忠死义、死国死战而已,他们都应有放手的决断,都有死得其所的决心。


然后死亡纷至杳来。


 


是殉国者的名字先到了。


阿诚的步调急促,心脏奋力跳动着,心心念念着要把明台救出来。明楼斥他一顿,但当讲的话说完了,再向下细细数起该走的路,突然所有的字句都逃离出他的脑海,变成遥远之处一些模糊苍白的声音。明楼动着嘴唇,一个句子就破碎在他呼吸里。


阿诚接上了他的句子。


方才还激动着的那一人此时看起来是那般的冷静和悲伤,他平稳地为明楼把下一步棋圆好,每个细节关照得滴水不漏,最后擦肩离开时碰了明楼的手背,给了明楼他所能给予的最大安慰,留给明楼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去面对几个月来那根没有剁干净的手指,和方才一剁干净后那一点新鲜的血肉断骨。


下一回他也是这样来的,脚步声平静又安静,节奏里有一种咬紧牙关的沉重,带来王天风的死亡与明台被76号逮捕的消息。


“他完成了死间的前奏,让我来完成结局。”


这一块刻印着“明台”的烙铁被丢回明楼手里,明楼把它握紧了,看见自己的血肉在那摧枯拉朽的红热中化作灰烬,而他的骨骼仍在,他只选择握得更紧。他们的声音都是低低的,明楼不必多嘱咐明诚,明诚也不同明楼多讲,他们互相点一点头,最重的嘱诺就两相交付过去。明诚转身走了,而战士不需作别。


明楼想他需要喝点酒,但他的酒柜里最致命的不是酒精,而是衬饰的镜子。


新政府的明楼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巴黎的明楼。那个明楼穿着一件白如新雪的衬衫,黄金的领针收拢了领角,而明楼认识这衣服:它被王天风的血彻彻底底给淋透、给毁了,于是明楼把它烧成了灰。


那个明楼向他讲:“将军百战身名裂。”


明楼感觉到眼底有滚烫的泪,烫得他闭住了眼睛,然而他撑住酒柜的橡木门,眼泪一滴也没有流出来。


“正壮士,”他低声念着,“悲歌未彻。”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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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正壮士,悲歌未彻。”辛弃疾《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


*一宣出现了!请用力戳我>< ……请好好看它一眼,因为纸品比较神奇,是需要定制的_(:зゝ∠)_

【伪装者】【楼诚】当以歌 06(原《秦风》)

Lantheo:

一宣出现了!请用力戳我><


警告:nc-17内容


原作:电视剧《伪装者》 


cp:楼诚


说明:错误都是我的,他们都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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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02  03 04 05 07


06 小戎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疯了,明诚想。真是疯了。


他们两个路过门房的时候脚步还都正直得很。明楼向探出头来的门房先生介绍过了阿诚,似乎想顺势去取当日的报纸和信,明诚叹他演得实在太完备,暗地里一拳捣在明楼后背上,脸上还挂着一点谦逊而温和的笑意。


上楼梯的时候,他们的脚步就乱了。明楼拽着阿诚向前去,手指紧紧扣着阿诚的手,阿诚用拇指在明楼掌心里蹭,进而被明楼抓得更紧。进了公寓的大门,他们的西装外套当先落下来。


时下是深秋,还不到真要冷起来的时候,遍地里仍铺着仿若画作般的金黄和深红。巴黎是个多面又多情的城市,成日里喧嚣又缱绻,午后的空气轻巧得让人误以为是在春天,而明楼有一个时刻记得拉拢窗帘的好习惯。


于是他们肆无忌惮而堂而皇之的在客厅正中拥吻,纱帘上的阿朗松提花揉碎了光线,在他们的脚下铺开琐碎柔软的金色。他们移动的时候步子更乱,小腿撞到胡桃木凳脚上,阿诚先哼了一声,明楼就去把那一声连同阿诚的嘴唇都吮住了,进而伸手去脱他的马甲。


阿诚用他的膝盖轻轻地撞了一下明楼,撞在一个敏感的位置,听到明楼忍不住也哼了一声。


马甲落到地上,衬衣也跟着落下,像只敞开翅膀的白鸟飞过低空。明楼的颈窝里还藏着一点点晨间拍上去的古龙水味道,阿诚凑上去,然后皮带扣摔到地面发出鲜明的响声。信笺和电报纸依次从他们的口袋里微微滑落出来,像是场风轻云淡的告别。


 


明诚是在晨间收到了消息。电话从邮局打给他,说是要让他去取一份电报。


明诚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捏了一下,很轻,很真实,他感受得到一瞬间心跳的暂缓和血液的热度。他把颈间的丝巾解下,换了一副遮掩脸孔的平光眼镜,取过电文后向邮局里另要了白纸和铅笔,一并都装在外套的内袋里,就地找了一家咖啡馆,将电报纸摊在桌面上,着手转译起来。


时间不算晚,尚有食客在慢慢吃着早餐,依稀的喧闹还盘旋在空气里,像一只忽翔忽落的游鸟和一阵陌生而遥远的潮。阿诚一字一字地把电文重新写下,越写越慢,到最后一字,笔停顿,笔尖微微抬起,许久未曾动。


他不握笔的那只手在桌面上缓缓收成了拳,半晌,另一只手把笔放下了。


阿诚回去找明楼,赶得快了些,背脊上就出了一层薄汗。他进到建筑大门的时候把外套脱下了,电文是要拿在手里,但是摘下的眼镜无处安放。他犹豫了一下,静静喘了一口气,心里突然生出某种直白而坦荡的情绪,转手就把眼镜丢进了门口的伞桶里,彻底作别。


明楼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阿诚,到了午饭的时间,整栋楼里空空荡荡。阿诚敲门进去,坐到明楼对面,明楼就把桌面上的一封信推去给阿诚,阿诚也把手里捏着的电文推去给明楼。他们两相安静的把文字阅完,再把纸页搁回桌面上,互相看着对方,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某种壮怀激烈的浩浩汤汤。


“五年了。”明楼说。


明诚笑:“我八年了。”


他们数的是去国怀乡的日子。他们在漫长的时日与异国的土地上辗转,早已生出了只道他乡是故乡的勇气,然而当这一道命令真的下达下来,上万公里的归程变成奔赴在即,陡然间时光就像雪片一样纷纷然地落下,堆积,在他们的目光里绵延无尽。


太久了,太久了。久到明诚记不得登船时的最后一眼,那个阴雨天气里的上海是什么样子,久到明楼提笔欲写信回去,却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可用言辞救人或杀人的人,落进不知从何讲起的境地。


归去来,归去来,家国既芜,胡不归。


这一回他们是归去,不是撤离,更非逃离,便只得慢吞吞、好端端地走。明楼在这些年月间其实已经把辞职信腹稿了至少四遍,此时取出打字机来,敲字换行一气呵成,签上一个“明楼”,最后一笔拉开得漫长而坚硬。他与阿诚清点办公室里的东西,发现难以处理的唯有藏书,好在明楼平时严谨的收藏习惯,书籍都按字母排得有条有序,两个人就拟划着,哪些要捐赠给图书馆,哪些要送给学生,哪些就留在这里。


明诚没有教职,所面的事情也没有明楼那样条理清楚,都是一点一线地藏在他生活的痕迹和他生活的土地上。他拿出纸来把事项列了列,望一望时间,最先做的却是给拉方丹夫人——他们常去的另一家咖啡馆的女老板——打电话,说他不能去收养那只幼猫。


“真是遗憾。”那边纯正巴黎口音的女人说着,“阿德里亚娜还想再见见您。”


明诚抓着听筒望了阵天。猫的事情不算什么,他本没有去细细打算,但名叫阿德里亚娜的女孩喜欢他大抵才是真的。明楼向他这里看,他捂住了听筒朝明楼递了个眼神,嘴型上说女孩的名字,明楼就一脸幸灾乐祸地背过身去,留他一个人在巴黎女人微微做作的腔调里头痛起来。


“那您想给猫起个名字吗?”女人在找一个结束话题的由头。


阿诚翻起明楼桌上还未收起的文件,抽出一个旧名册,就念第一个被他瞧见的名字:“您觉得……Clément怎么样?”


“好啊。”拉方丹夫人笑起来,“听到了么,Monsieur Clément?” 


电话那头传来听筒被移动的声响,接着传来莫名的抓毛声和猫呼噜,明诚干笑了两声,道了再见。 


这一点插曲微妙地改变了明楼与他的节奏,他们不再那样急着去做什么了,但血液仍在他们的关节里敲。他们码好文件,清理抽屉,把明楼在这一室之间的痕迹悉数抹掉。窗子敞开,秋风卷入,明楼去送了一回辞职信,回来时明诚正在擦净手指,与他隔着一张桌子,还是两两望着。


明诚觉得喉咙间卡了一口呼吸,停在紧张之前,坠在期许之下,宛如流淌过沉默钢铁的柔软油脂。他想啜饮一些冰凉而热烈的东西。 


这时候,明楼讲:“回家清点一下物件吧。”


于是明诚找到了那件冰凉而热烈的东西:那是明楼的嘴唇。


 


明楼的掌心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把阿诚的腰拉起来,阿诚的身体就在床面上折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像立体书里那些展开来的纸雕。阿诚的脸还埋在明楼的床单里,明楼试探两下,然后把自己全然地推挤进阿诚的身体,动作不慢也不算轻,阿诚在布料的包围中发出不适和甜蜜的声音,修长的手指挨个把床单揪紧了,拉出的褶皱在雪白的床单上开出了花。


明楼伏下身来亲吻阿诚的背。阿诚的肩背总是很直也很好看,那条雕刻似的脊椎凹陷圆满地承接了明楼的亲吻,明楼吮过那里的一块皮肤,接着动作起来,听到阿诚的嗓子里窜出一声被吞含了一半的长吟。


他们身下的床是一张铜床,还是明楼初到巴黎的时候特意定做的。金属的衔接经了四五年的时光,稍稍不由自主的松动开一些,明楼用一些力气,那床就一下一下“吱呀呀”地为他们打起节拍来,阿诚的脸埋在床单上,也跟着这床的声响,一下一下地哼出声。


明楼抚摸着阿诚的腰与腿,阿诚还绷得紧紧的,明诚在动作的间隙里揉捏他,感受到阿诚的大腿逐渐开始发抖,膝盖和手肘都有些撑不住。明楼的手臂环过阿诚的腰,把他整个抱托住了,胸腹贴近他,进攻的时候一点力气也不肯省却。阿诚缓过两下,匀开一只手向身后探,明楼把对方的手指抓住又缠紧,感受到阿诚用力地、牢牢地掐着他,像要掐到他的骨头里。


他们都不是响亮的爱人,一时间除了床榻在别有深意地摇响,满室就是交叠的低低喉音与呼吸声。明楼将阿诚翻过身来,阿诚的面颊正因呼吸急促着闷了太久而潮红,生理性的泪水微微濡湿了眼睫。他复又长久地楔进去,承受者仰起了脖颈,后脑蹭在枕褥间,发出一声漫长的呻叹。


明楼进阶似的去咬阿诚,从他的胸口,到他的喉结,再到他的嘴唇,尝到了阿诚咬在齿关上的、滚烫的渴望。阿诚的字句在他们的动作和纠缠里模糊起来,但舌头还是灵活的,把明楼缠绕又推抵得紧。明楼不常对他下这样的力气,阿诚有一只手臂勾在床头的栏杆上,明楼用力一点,他就不由自主把臂弯向上收紧一点,明楼跟着再一下也向上一点,两个人几近滑稽而满是情欲地移动在这张床上,直到明诚的头顶撞到了床栏。明楼想要抽离出去,但阿诚给予了他一段坚定而美好的挽留,他就放任了自己。


于是阿诚变成一幅谋篇得当的景色,当夺目的地处夺目,当混乱的地处混乱,眉目之间含着深切的笑意和亲昵。他仰躺在床上,太阳移了位置,有一缕稀薄而暖黄的光线拖曳到他的小腹上,明楼顺着那一缕光线亲吻,感受到一路的肌肉微微的颤动起来。


阿诚说:“我去洗洗。”


他起身的时候腿脚没有往日那样利索,赤脚踩上地毯站直了的时刻,又让明楼生出一种凑去抱住他、亲吻他后颈的冲动。阿诚在浴室里呆得久,期间明楼担心他睡过去了,敲了一次门,他就有点好笑地回应了对方,当他真正裹了一件晨衣走出浴室,才意识到是天黑了。


这个世界在这一点上是那样的公平,给予了法国夏日漫长的白昼,就要在冷下来的时候悉数收回。


阿诚在鼻尖嗅到了些食物的味道,下意识想把明楼从厨房里喊出来,明楼隔着一堵墙为自己申辩:“把冻汤煮开我还是会的。”


“不尽然。”阿诚把声音拖长了,“难说啊,大哥。“ 


他这样说着,还是坐到桌边。明楼把一个碗推给他,再把晨间余下的面包也给他,阿诚着手把已经变硬了的面包撕扯开来,浸到汤里,又见明楼给他热了一杯牛奶。


“喝了晚上长个子吗?”阿诚笑。


“多吃一些,不然看你膝盖要软。”


阿诚撕面包的手一顿,脸上有些烫,于是低下脸去啜了口汤。


“我明天去把船票和机票置办下来。” 


明楼把自己那份汤盛好了,嘴上说“好”。


汤还很热,明诚比明楼怕烫,吃得也比明楼慢。他还在吃饭的间隙,明楼在屋子里粗略地清点物件,顺手向唱片机上搁了一张唱片。明诚端着玻璃杯子,抱着椅背坐着,同明楼一起听了五分钟的舒伯特,直到明楼觉得A小调的曲子不应景,又把唱片给摘了下来。


明诚起身帮他一起整理,明楼敲敲唱片机的侧面:“晓得夫子们最恨什么吗?”


明诚先是愣了愣。乐声停了,夜色蔓延,明楼的问题毫无来由,但他只转念想了一下,眼角就透出深切而无奈的笑意来。


 “声色犬马……昼淫夜荒。”


明楼无比正义地点点头:“是读过书的。”


 阿诚瞪他一眼。


明楼总说明诚从莫斯科回来,瞪人的本事高明出几成,而阿诚只讲大概莫斯科太冷,他眼睛里有些东西给彻底冻住了。明楼偷了一个无人窥见的时刻去吻明诚的眼睛,湿热的温度仿若一场季风。


这一回他不这样做。他记下一张拿破仑三世时期的椅子,从笔记簿上把清单扯下给阿诚,阿诚应声,说会去找相熟的店铺老板将这些家具处理掉,又点了点数量,叹这又是一大笔钱。 


“还有能尽快办妥的走货渠道么?”


“捷克枪停产,莫斯科太远,不如这次彻底把美国货的通道打开来。” 


“要当心,走之前要交接的东西还有很多。” 


明诚把单子叠了两叠,说“我晓得”。 


“要彻底当心。”明楼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沉沉的,如夜色下的水波。 


明诚想,就是这时候了。他们心里炸开的那些热烈给予过了对方,换作嘱托与承诺登场,须得认清他们所行的刹那,实则前后皆是长夜。


明诚捏着那张纸片,点了头,一字一字地、带有某种敬意地说:“晓得了,大哥。”


明楼的手掌又贴上来。这一回他把阿诚全然地抚过,把对方的每一处线条都要烙进手心里去,而明诚也这样做。他们现下都是完整的,像树木,像钢铁,而前方将有火焰。明楼似是先前喝过一口酒,再吻明诚的时候,明诚在他的亲吻里尝到让人清醒的沉醉味道,于是亲吻也变成了语言,他们在亲吻的交流里互解生死和时间。




明诚问他:“先生,昼淫过了,还夜荒一回吗?”


明楼答他:“夜荒一回,把最暗的那时度过了,我们去看日升。”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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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believe that love that is true and real creates a respite from death.  All cowardice comes from not loving or not loving well, which is the same thing.”“我相信真挚而真实的爱情可以纾解死亡。懦弱出自于无有所爱抑或爱得不够彻底,而这两者其实是一回事情。”


*想写阿诚到第四区去拿电文,返程跑到西提岛,在巴黎圣母院前的广场上席地而坐转译电文……因为不现实没有写但是心里还是非常想的_(:зゝ∠)_



【伪装者】【楼诚】当以歌 05(原《秦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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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电视剧《伪装者》


cp:楼诚


说明:错误都是我的,他们都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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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02  03 04  06 07


05 终南


君子至止,黻衣绣裳。佩玉将将,寿考不忘。


 


阿诚把二十六个拉丁字母认齐全的时候,明楼开始教他讲外语。


明楼自诩是育人得方的那种先生,是先从单词开始教,遇见什么便教阿诚什么:table,la table;tree,l’arbre;water,l’eau;sister,la soeur;brother,le frère。阿诚学得飞快,就这样过了两三个月,竟能把一整个明公馆认得七七八八。明楼要阿诚嘴甜去叫明镜“chérie mademoiselle”(dear lady),明镜知晓是明楼教的,去拍明楼,明楼就让姐姐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在手背上,一边明台却也跟着学嘴,明镜唬他“不要乱学”,轻轻戳一戳小弟,脸上是挂着笑意的。


又过了一阵子,明镜对明楼说:“还是要给阿诚请个正经的先生。他这样鹦鹉似的学你,到底是自己讲不出自己的东西来。”


明楼说:“听姐姐的。”


明家大小姐与大少爷唯一的分歧出现在先让阿诚学什么语言上。明镜想让阿诚先学英语,理由是现下找到的法语教师都不够很好,她倒是遇到一个英国人,难得是牛津大学毕业出来的,旅居上海,半商半教,还给政府做文稿,口音很正。明楼则是想让阿诚学法语的,他自己从小是把法语当作第一门外语来学,许多年岁下来,还不敢说是大成,但讲话、阅读、写作都丝毫不成问题,也愿意带一带阿诚。


“不然让他自己选。”明楼说。


“那你可要难死他了。”明镜笑他,“你说他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最后明镜顺了弟弟的意思,让阿诚去学法语了。她在二十岁的明楼的眼睛里看到一种鲜活的雀跃,她便也是高兴的。


阿诚第一堂正式的法语课之前,明楼教了阿诚最后三个他心心念念着一定要教的词。


Liberté,Égalité,Fraternité。


自由,平等,博爱。


那一日晚些的时候,明镜又去找明楼。明楼翘着腿在灯下看一份印得不够精细的报纸,姐姐来了,他收了收腿,却没收那份报纸。


明镜知晓弟弟大抵在看些什么,只说:“今天多里安先生说你教了阿诚几个新词。”


明楼挑了挑眉毛:“他说教得不好?”


明镜懂他言下之意,说:“人家未必有你想得那样狭隘。不是教得不好,只是你想没想过怎么往下教?”


明楼果断地说:“当教则教。”


明镜微微叹一叹:“今天阿诚问多里安先生,为什么法兰西人砍了国王的头,还要再砍马克西米里安的。”


明楼微微愣了一下。


“你呀,明楼,你可好好想想要怎么教。你十二岁的时候,就晓得什么liberté、égalité了么?”


他不说话,明镜捏了捏他的手掌:“不要把你的阿弟迫得太紧了。”


明楼知道姐姐是想起了他对桂姨吼的那些话。他沉默了一下,只说:“我不逼他,但他如若能学,我是一定要教的。”


然而彼时明楼亦察觉不到自己是当局者迷。后来明台涉险的时日里,他总格外顾虑着明台与明镜之间的纽带,他讲明台是大姐的希望,却忘了那关系置换过来,阿诚也处在明台这个位置。他那时还年轻在一个什么都敢学也什么都敢讲的年纪里,他谈山河万里,谈天下事,阿诚则亮着星辰似的眼睛在听。


 


日久之后,他们都到了巴黎,在咖啡馆约见的时候谈起语言的适应和课业的事情,明楼说起这件旧事,阿诚却几近不记得了。他们在早餐桌上,阿诚含着一口咖啡,眉头微微皱起,不算太久,又舒展开来。


“啊。”他发出了一个半无意义的音节,手指间还撕着一只可颂面包,“我那时候是当真不晓得,猜不透也想不懂。不过也是那时候才有了一点模糊的感悟,要杀一个国王,要让旧的坍塌下去,让新的树立起来,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明楼听着,伸出去拿瓷杯的手就顿了顿;阿诚说完了,自己也顿了顿。他们的眼神在那一刻过于心照不宣地互相地避开,明楼喝咖啡,阿诚吃面包,果酱安静地散发出香甜味来,然后明楼仔细端详阿诚:“是不是瘦了?”


“法国学生喜欢跑动,我也跟着跑一跑。”


明楼点了点头,但沉吟了一下才开口:“要有度,要注意保护自己。”


阿诚低着头说“晓得了”,急匆匆的把最后一块可颂吃下,说:“我给大哥结账去。”


明楼笑了,举起咖啡杯来向他装模作样的敬一敬,刚才那一点微妙而进退不得的表情就消失不见。


那时候明楼已经养出了一些介于长官和教授之间的懒惰。他几乎是在同几家餐馆里吃饭,账通通都压在老板那里,阿诚每个周末见他一次,就顺便给餐馆签支票做结。最初餐馆的老板不认识阿诚,对明楼称呼这个更年轻些青年人叫votre petit secrètaire,您的小秘书。


明诚听见,笑过一回,明楼听见也笑一回,但说:“他不是孩子了。”


 


他诚然不是孩子了。


 


明楼与他的接头人约在一个格外冷的早晨。巴黎的早春是种无情无义的东西,大西洋上的冷风毫不犹豫地吹刮到东边的盆地上,留下的除了寒意就是寒意。他来得太早,天空刚刚亮得有了些白日的意思,圣心教堂的灰石阶前寥寥无人。


明楼在等待的时候点了一支烟,慢慢吸了几口,仿佛那带一点点温度的烟雾能填满他喉咙的空缺。巴黎十八区太远,蒙马特的山顶太高,冷风里嗅不到丝毫昔年里寂寂下去的旧血。


一个平凡到仿若下一刻就要融汇进人流里的男人夹着一份不知年月的报纸,走近他,向他说:“别抽烟了。”


“怎么?”明楼反问,烟还叼在唇间,声音微微的模糊起来,“烟价涨了么?”


“不。”那人答,“烟缸碎了。”


明楼心里也有一个细微的角落发出了“咔嚓”一声响。他深吸气,想听听那个遥远角落里的回响。还好,他想,那里没有碎掉。


“这样不小心……打翻了整张桌子吗?”


“烟缸都碎了,杯杯盏盏哪里还能幸存。”


“我不必留下来收拾了?”


“收是要收的。还剩一尊青瓷,也不知道你收不收得回来。”


“是摔得半裂了,收不动么?”


“正相反,完好得很,所以很贵,有俄国人要呢。”


“俄国人什么时候要?”


“浪不大,能走船的时候。”


男人说着,把报纸塞给了明楼。


事态就那样明了起来。明楼猜他的另一边命令也来得不会晚,果真不到四点的时候消息就到了——要他今夜扫尾,要扫干净。自从把伤重的毒蜂转运离开,他还从未收到这样紧迫的命令。他对一对两边消息给来的地址:右岸,北面,那些古老、蜿蜒又幽深的巷子里,妓女、罪犯和流民都在那里生生死死,死了一个人就像地面上洒了一把灰。


他给手枪填满了子弹。夕阳还在漫天挂着,浅淡而稀疏的晚霞色泽难以伪装出暖意的假象。比夜色更为铺天盖地而来的是他的预感,像是有谁把石头和铁一块一块填进他胃里,他铺天盖地地想起阿诚来,想起那些失约的周末和空响的电话,年轻人消瘦的脸颊,还有眼睛里顶住了疲倦而燃烧不灭的意味。


他陡然反应过来,自己是对阿诚照看得太少了。他离开上海前明镜再三嘱咐他,留学自当放开手脚,不要到了巴黎就过多的管教阿诚,而他不仅忙于学术,更忙于两个立场之间的任务、周旋于伪装,每一日不仅不是平淡乏味,甚至可以是惊心动魄。


阿诚十岁到明家,这么多年里的头一回,他应当知晓阿诚在做什么,却终究是不知道阿诚在做什么。


阿诚还是铺天盖地地存在于他的脑海里。


 


明楼在夜色里选了个微妙的时间去第九区的北边。早五分钟是组织的营救,晚五分钟是蓝衣社的截杀,他一个人背着两个任务,选在这个时刻,想先看一看所谓青瓷的模样。


他越向西北方向走,就越觉得前面有人。他们在蒙马特公墓里遥遥追着绕了一圈,谁也没能避开谁,就像一场事先约好了的做戏,然后又都绕开红磨坊的方向,一前一后要往十七区跑。


明楼不知晓是什么在指引他:直觉,或者莫大的恐惧。他的两边衣袋里都有枪,夜里的温度把呼吸用白色水雾计量出来,无灯的巷子里结满了霜,毫无预兆的夜雨下起来,冷得像是无数根针刺进他的头皮里。他认定了他遇上一个好对手,青瓷没有摔碎不仅是出于幸运,这一晚再这样追下去,注定就要无终无结。


那一枪他是万万开不得的,又是必须要开的。


于是他就开枪了。子弹打偏,威慑的效果紧接着奏效,刹那之间,他们都选择了寂静。


明楼在夜色里认出明诚的背影,那么明诚也应当能认出自己的的大哥。


然后他们避开或许会出现的警察,格外同步的向两个方向逃离。夜雨里的巴黎是一座湿冷的迷宫和囚笼,上下颠倒,左右对调,他们奔跑在石条铺就的积水小巷里,就像奔跑在湿滑漆黑的天幕上。明楼心底里有一块地方迅速地膨胀然后撕裂开来,直觉都准确了,恐惧都坐实了,他的兄弟变成他的假敌人和真正的战友,第一次,他们就这样生死相牵。


 


明楼要猜明诚向哪里去,只猜了一回就猜准了。阿诚在右岸有一套公寓,是明家在他到巴黎之前就托人给他置下。后来阿诚说那里离学校远,不住那里,房子就说好要留下给明楼,再后来明楼也没用上,但还是留下来准备给明台。平日里那房子空着,阿诚偶尔去彻底扫一下,除了明楼再没人知晓。


明楼是中午去找阿诚的。他前夜向要他杀人的那一边汇报消息,说事已办妥,那边问他尸体如何处置,他只说丢在十七区西边,快要出城的地方;对方知道巴黎警察的效率,只让他再观察两个星期。明楼不怕自己耽搁得晚了,巴黎看似还是那个巴黎,暗流和乱流都是这座城市的常态,都能轻易把人掀翻,阿诚不敢也不知向何处去,而明楼还留着一套那间公寓的钥匙。


明楼轻手轻脚地开门。公寓里空旷得几近唯徒四壁,冷得让人指尖要缺血。阿诚盖着大衣,手指虚握着一把枪,却在一张空床上睡得沉沉,似是既知晓自己彻底安全了,又知晓自己彻底危险了。


明楼看见阿诚的外衣上还有前夜的水痕,到底是担心他淋一场冬雨生了病,然而走近不到五步的时刻阿诚睁开了眼睛,用他苍白的嘴唇轻轻说:“大哥,你来杀我吗?”


明楼不语。公寓里只有一把椅子,他坐上去,一坐就是一个沉默的下午。阿诚就坐在他旁边地上的旧地毯上,不看他,只看地毯上褪色的花纹,唯在脚坐麻了时微微动一动。


他们之间像是把一生里该的话都说尽了,时间是铁锈味的考验和判决。


天色就那样暗下去,这一日的余晖拖曳开一片血红。终于明楼想他可以开口了,他胸臆里的那片暴风雨不再风雨欲来,他不再觉得一旦开口,他的魂灵就要从身体里窜出去咬住阿诚。


他说:“青瓷同志,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上线。”


明诚微微张了张嘴——他僵坐着,脊柱里是积累了一个下午的酸痛,喉咙里卡着一个世界倾吐不出。下一刻他霍然起身,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他“咚咚咚”膝行了三步,身体挤进明楼的双腿之间,然后猛地张开手臂把明楼当腰抱住了。


于是明楼也僵在那里,不能动。许久,明楼把手贴住阿诚的后脑,就像他还是个孩子。


“你也不问我是什么。”


阿诚的脸埋在他的大衣里,呼吸紧抵着昂贵的布料,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出来,有一种几近执拗又心安的蛮横意味,竟也像个孩子了。


“你什么都是。”


明楼一时哑然。


明家的孩子都是聪明的,亲爱之情藏在看破不说破的功力里,再其后藏着足以抵上性命的信任。明楼有一阵时间特意去观察过阿诚,看他看人接物,看他谈笑风生,想他诚然是个明家的孩子的模样,芝兰玉树,怀瑜握瑾,如“明”之一字,日月当空;也有几回,明楼能隐约嗅到阿诚外套上残存的昂贵香水味,还有一两回看见他和另一个女士挽着手走。彼时明楼远远的望过去,那女人的大衣和丝巾的款式大抵去右岸才买得到,不会是阿诚的做派也不会是阿诚的给予,而阿诚向她问好或是作别,亦不像受了她的馈赠。


阿诚到巴黎比明楼早,明里暗里的门路起初都要比他多,明楼那时不过问,现下回想起,他应该也算是见过那位“烟缸”。只是到如今,红颜枯骨,都填埋在巴黎的土地上,散碎在冷风里。


明楼说:“这一回你见过血了。”


明诚松开了他的手臂。他从明楼的衣料上抬起脸来,刚才那些飓风般冲刷上面颊的血色还未曾褪去,他的面色依旧惨白。明楼把手按在他两边肩上,他猜阿诚心底是有恐惧的,转运站在三天里上上下下死了十二个人,如果烟缸不是最后一个,青瓷就是最后一个。他也不知阿诚是如何把昨夜度过去,他能轻易从阿诚眼角眉梢褪不去的灰白疲惫里看出些端倪,但或许人恐惧又迷惑到了顶,反而也就不怕了。


“你要知晓你究竟信仰了什么,你究竟走了那条路——而我不知你是不是当真知晓了。”


明诚的小臂压在明楼的大腿上,明楼倾一倾身,明诚挺一挺背,他们就挨得那么近。


“这个城市里自古以来每天都有人为信仰去死。”明诚说,“教徒不愿改念祷词,不愿改宗换教,就有人整夜地屠杀他们,成百上千的尸体被扔进塞纳河去,三个月没有人胆敢吃鱼。有人可能就是在这个房间里,从这个窗口把桌椅扔下去,把衣柜和钢琴都扔下去,再把自己扔下去,和他的街垒、他的同伴死在一起。这些事情都在历史里成千上百回预演过了,我不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我没有要畏惧的东西。”


这论调让明楼陡然听了熟悉。


他仔仔细细地去看阿诚。屋子里已然暗得昏沉一片,好在塞纳河畔的方向还有灯光漏进窗子,一瞬间明诚的脸在他面前陌生起来,比他们三四年间隔着一整个欧亚大陆没见、而后又见到了的时刻更要陌生。


阿诚长开得晚,十八岁登轮船离开上海的时候,脸孔轮廓间尚有些被年纪注定了的稚色,而后他每个季度向家里寄一张照片,时间间隔得刚好,明楼就按静止的照片上的模样来拟想,想阿诚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如何干净利落起来,如何从一个少年变成一个青年。


现下时,那一叠相片通通消失在了明楼的脑海里。阿诚二十一岁了,终于长到了明楼当年那个年纪,变成他陌生的新识和似曾相识的故人。


明楼认了,终于认了:是他教得不好,也是他教得太好了。他昔年插柳,今日见得葳蕤参天。


他站起来,再把阿诚拉起来。他们依旧站得很近,明楼能看得清对方眼睛里有许多纷纷扬扬的东西渐渐静下去,但那些光不仅是不灭的,还是滚烫的。他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一个自己。


他还是低声去斥阿诚:“这回不是我来,你就死了。”


明诚没说话。


他又问:“圣日耳曼昂莱那一回,是你去的吗?”


明诚单薄地笑了笑。屋子里快要暗到他们连彼此的面容都看不清。


明楼终于把那一口气叹出来:“你也当真是有这样的勇气。”


明诚哑着嗓子说:“大哥有的我也有,有样学样罢了。”


明楼听他还能生出一点打趣的意思,猜他是缓过来了。他想用手指隔空点点他,示意这不是个全然值得开玩笑的话题,但他的手伸出去,在半途上停住,他努力在黑暗里辨着阿诚的脸,然后意识到其实自己并非是缓过来了。他的脑子里有层幕布,昨夜里遮蔽下来,让他能盘算着如何把这次危机度过,此时这层隔断被时间一把撕扯下来,他发现自己所念的仍旧铺天盖地都是阿诚。


阿诚把他在半空里无处安置的手给接住了,青年人像要与他作别一样拥上来,他又满怀里都是阿诚。


明楼就说:“那你是要证明给我看的。”


阿诚一下子把他箍紧了。他实在是太用力,手指要嵌进明楼的肩背里,像要把他们的肋骨给勒到一起。他们的心跳撞到对方的胸膛上去,阿诚的心跳格外快,像一场高热那般绵延无期。


明楼不由自主去用力抱住明诚。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一条那样危险的路,坦途与深渊间只有一根悬丝维系,他们都是要扛着流血,担着死亡,一如先前,如这一次,再如从今以后。而阿诚现在全须全尾都在他的怀抱里,从呼吸到体温皆是真实,明楼就自私起来,就不想再有任何的可能失去他。


明楼听到阿诚在他耳边荒腔走板地哼两句《马赛曲》,一段毫无节奏可言的前奏,一段“Allons enfants de la patrie, le jour degloire est arrivé”。这词句原本之于他们并没有什么现实的意义,更多只是有钱又有学识的少爷们的把戏,是个从明楼那里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习惯,偶尔几次明楼准许明台抛下课去别地玩,明台也欢呼雀跃地摆出鬼脸来唱这个。


然而这一回这些词句又像是避不开地有了意义。明楼拍了一巴掌在阿诚后背上,用了些力,却觉得阿诚胸膛里终于有一口气缓下来,他的心脏落回原位,他又能再次呼吸,他复又贴紧了明楼,把自己的心跳安放到明楼心底里那块史无前例的空缺上。


明楼听到明诚在自己的胸腔里发出疲累的、欣喜的喟叹。


“大哥啊。”明诚说,“明楼啊。”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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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这两个高桥效应的家伙做了什么,我在ch2里交代过了【doge脸


*紧赶着更新完了是因为昨天买到了伪装者完整剧本小说,里面赫然有一篇番外叫《烟缸与青瓷》,于是就只能跳脚着“快点写完不然又要被永远不定稿的官方闹心!”


*多里安先生和马克西米里安·佛朗索瓦·马里·伊西多·德·萝卜丝儿皮儿罗伯斯庇尔,这个梗,AC的亲友请向我招手


* Allons enfants de la patrie, le jour degloire est arrivé. 《马赛曲》第一句,某版直译:Arise, children ofthe Fatherland, the day of glory has arrived.


*大概这一章也能算是,夜深忽梦少年事,平生心绪与君知。

【伪装者】【楼诚】当以歌 04

Lantheo:

一宣出现了!请用力戳我><


原作:电视剧《伪装者》


cp:楼诚


说明:错误都是我的,他们都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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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02  03  05 06 07




04 驷驖  


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公之媚子,从公于狩。


 


明楼进屋子的时候,阿诚正在灯下调试步枪的瞄准镜,枪械保养的工具整整齐齐码了一桌。明楼走近几步,阿诚没有抬头,只听到他皮鞋敲着地板,听到他说“别弄了”,但后面应当还有的句子被他咬在舌尖上,没再出口。


阿诚完成了调试,推开椅子,站直身体,端着空枪瞄了瞄远处衣柜上的一柄铜把手,这才放下枪去看明楼。明楼也正瞧着他,微微倾着身体,手掌撑在桌面上。阿诚猜得到他刚才想说什么,也猜得到他为什么没说出口,就径自给他把话补全了。


“不吉利?”


明楼不答他,只瞪他。


阿诚就笑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这句话里有些舒缓的意味,一边说着,一边把枪给明楼递过去。新擦好的三八式步枪有一股致密而浓烈的油味,明楼接过枪,端起来试了试,然后若有所思地抚了一下准镜,眼睛却还盯着阿诚。


罢了,是有一点不吉利。阿诚被他望着,转念想了想,不由认了。他今夜把枪保养得好,明天这一枪还是要向他自己开的。


明楼绕到他身后去,侧过头来,亲吻落在他额角。阿诚把原本倚在桌后的另一支枪提起来给明楼看,明楼微微扬了扬眉毛:“M1加兰德?”


阿诚应了声,说:“另有三十四支,子弹三万多发,还能再进一些。”


明楼点点头:“等这几日事情过了,给小家伙那边分一些。醒目是醒目了些,救急的时候连发毕竟是好用的,只可惜明天用不了。”


阿诚明白他的意思,三八式和中正式在时下比这美国枪更不易留迹,斯普林菲尔德步枪弹的指向总归明显得多。然而方才那一点玩笑的意思还没散,阿诚说:“是啊,不能用——打得太准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然而明楼心底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地方计较了起来,他在那一秒里体味到些许大抵属于明镜的心情。他抬手揉了一把阿诚的脑袋,力道不小。


“不中听。”


阿诚发出一个半是抱怨半是认错的鼻音,明楼把枪颠倒在手里瞧。


“怎么走进来的?”


“海关总署明长官批了条子,该怎么进来就怎么进来。”


“明长官又给批了山楂糖水罐头啊?”


“这次批的是慕尼黑白肠。”


“你就不能写些别的,又是罐头又是香肠,海关那边要疑心你我在家吃不饱。”


“你可不要讲吃的。下午明台劈完了柚子,回厨房下重油炒了一个胡萝卜配黄瓜,照旧分不清盐和糖,一整盘砸在我面前非要我尝,尝得我后颈上寒毛都立起来。”


阿诚说着,去收桌面上擦枪的工具。明楼帮他一起收拾,又听阿诚说:“明台睡下了。”


明楼失笑:“他都多大了,你还去看他。”


“毒蜂把他教野了,我怕他半夜再闹出事端来,没想到他搂着相片睡着了。”


明楼听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都说人临大事有奋起之意,偏偏明台是临到大事有困意:从小就这样,别人考试前都恨不得再温两页书,他能倒头睡倒,不到发试卷不肯起来。”


阿诚只是叹气:“你又能要他怎么样呢,红着眼睛熬一晚么?”


“他不这样,你也有这个倾向。”明楼把枪收起来,语气严肃,手掌捏了捏阿诚的肩膀,“早些去睡吧。”


 


明诚其实当真是睡不太着。他从明楼的房间里出来,把客厅里的灯熄了,瞧见明楼房间的灯光从门缝里钻出来,拖曳一地,仿佛是画上去的一笔色彩。他自己坐在楼梯最末一级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阵,直到明楼房间里的灯光暗下去,这才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


明诚躺到床上,感觉到心底有一些比紧张更恣意、比恐惧更炽热的东西熔化了,像是一缕粘稠、滚烫又亮如白昼的铂金,隐约带出一丝疼痛的意味。有一只伏在低草里的豹子正苏醒过来,收敛他的牙爪,蓄满了他的力气,将要做出那致命的一扑。


莫名的,他想起他的第一枪开在法国。


人们总说法国是浪漫的,巴黎是浪漫的。Romantique,这词的音调从嗓子里轻挤着发出来,醇美,低哑。明诚开枪的地界不是巴黎:圣日耳曼昂莱是座大城,但与巴黎作比,还是小了太多。那片地界还有个更具像也更广义的名字,Île-de-France,该叫做法兰西岛,也透着股浪漫在里面;然而这名字之后更多的是漠漠的讥讽与血泪,法兰西岛是昔年卡佩王朝的囚笼,弱者蜷曲其上,四体不良,群狼在近处便层层环绕,伺机眈眈。


明诚犹记得他是在法国学到了这段历史,彼时思绪却飘然远去,飘回故土,生出了刻骨的戚戚然。


他在圣日耳曼昂莱的时候是个月黑风高夜,完美的杀人放火时,而明诚不放火,只杀人。他在郊外开枪,用的也是步枪,一发子弹,打得极准。他不记得那挺枪的型号和手感,不记得夜风的温度和流水的微腥,甚至不记得那一枪有多响。他唯独记得,枪声寂寂下去后,风声止息,摇曳的林木归于肃静,漆黑的夜色像是水一样重新聚拢,像一匹黑色绸缎光滑地流淌不息,一切都静谧得像是落了没日没夜的雪。


Romantique,这个词当时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嗅到法兰西岛这片旧土下埋着的白骨和锈铁。


避免受伤是特工的美德,他们从原则上被允许死亡,但几近苛刻的不允许被漫长地消耗。圣日耳曼昂莱之后他又开过许多枪,但严格来讲只挨过一回子弹:流弹在他的小腿上反跳了一下,伤口只养了很短的日子便得以恢复如初。


然而明日全然不同。


所以,阿诚想,自己当真是惧死么?


他的死亡可以比他的枪伤来得轻易。明楼的枪不会“瞄准”他,但一街之隔,两栋建筑之间距离不过百米,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三八式步枪的子弹一旦贯穿他的身体,不仅足以把他打死,更足以把他打碎。


当下时,在这明公馆内寂静的夜色里,明诚才意识到:他的脑中,死亡与明楼一枪打死了他,终究是两回事情。


死亡的当属死亡,明楼的当属明楼。


明诚不能说他不惧死,恐惧是他以至人类面对死亡的合理反应。然而他处在当下这样的时境里,死亡变成某种短促、微茫、不专业而不得已壮烈或圆满的东西,是过程而非结果,更远非定论,其后所牵连的与所未竟都是更值得他恐惧的东西。若让他想,他明日就死了,他当真恐惧的不是就此不复在这世上、不复有也不复见那些笑貌音容、不复触摸那些活生生的东西、不复能走完约定了要走完的路,而是明楼与他的计划折断在不容折断的半途上,要有更多的人为他去死。


至于明楼,明诚是极少与他话生死的。


明诚有时会认为自己活过两次,生母给他一次,桂姨杀他一次,明镜和明楼再给他活一次。明楼实则是个不信命的人,明诚有时能在他设下的局里读到一种属于数字的美,无尽也极微,有无以复制也无以猜度的可能,然后破阵,然后取胜,没有一点痕迹当说是所谓注定。明诚知晓不信命的人也是不信死的,他和明楼之间从未约过“倘若一日我死了,当如何如何”,明楼说“死”是可以预定的,那“生”必然也能。明楼这样说着,一个刹那里,明诚像是倏忽全然地浸到了明楼的心里,看到了语言不足以也不可能表述的,恢弘的坚信。


之所以勇者,必然有所惧。明诚知晓明楼能够怀有怎样的坚守,就能怀有怎样的畏惧,怎样的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然而那个男人就是强大在这里的,他是有权当真去谈信仰的人,他怀着一种无比古老也无比鲜活的精神活着,与白日和黑暗同时赛跑,所面者永夜,所逐者光。


明诚闭上了眼睛。


他是如此爱明楼的那颗心脏。


 


不到十四个小时后,明楼的那一枪向他开了出来。


他还活着。


 


阿诚说:“事成了。”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等待止痛针的宣判落下,等得他心底有一块地方快要发痒。漫长的等待中,先前仿若要熔化并碾碎他神经的白热疼痛几乎要变成一个梦境。他在不知何时终止的无痛时间里,饮下红酒,打趣明楼,看明楼在新闻会上面不改色而冠冕堂皇的为76号讲话,然后看日本人为南田洋子的死亡勃然大怒。


后来他猜止痛针的劲头要过了,起先他只是恍惚,手倒是抖得厉害。离这一日在办公厅里结束还有段时间,他和明楼从特高课回来,本以为颤抖能压下去,不期回到办公室后陡然干呕了一下,好在没有被人看见,仍吓出他一身冷汗。


他拉开抽屉,把那压在层叠文件下的银烟盒拿出来,取了两支烟,一并咬在牙关上,摸出打火机来点燃,然后几近迫切的深深吸了几大口。两段灰白滚烫的烟灰掉下来,摔在他鞋尖前面,他抬脚把那些灰碾碎,烟明明很好,他却只觉得自己是喝了两口煤焦油。


二十分钟后,日本人把明楼无辜被袭的轿车送回来,他亲自去接了,又亲自把车开回家去。


然后气急败坏的抗日功臣,明家那位叫做明台的小爷,揣着满心的委屈和怒意无处发泄,把他从楼梯上给撞了下去。


止痛针的宣判毫不留情在这一时落下。阿诚觉得疼。


 


明楼说是要给阿诚包扎的,但把门关上了,帮阿诚把大衣脱下来,却是要去摸阿诚的脸。


阿诚就给他摸了。明楼刚与明台打了一架,掌心热得像火,而阿诚的脸是冰凉的。明楼的手掌贴着他,久了,阿诚也不知道自己是给暖过来,还是给烫着了。


“伤得怎么样?”


“教科书一样的切线伤,不深的,就是碰到了一条血管,血流得多了一些。救护车上把清创简单做过了。”


明楼沉沉地应了一声,然后脸颊也贴上来,温度与他的手掌一样烫。


“大哥?”


彼时他们那样约定过,一个说“这次行动,恐怕你要受点苦了”,一个说“这是我闯的祸,放心吧,我挺得住”,都是那样云淡风轻地揭过去,唯有彼此之间知晓对方许诺下了什么。而这一回明楼贴着他的脸,阿诚的伤在疼,不敢把挺直的腰背松懈下去,就听到明楼说:“有点怕。”


失血大概是让阿诚迟钝了,他呆呆地说了一个:“啊?”


“开枪的时候,本来是不怕的。一枪开出去了,突然就心慌。”


阿诚想他当真是有点缺氧了,他的脑子转不太动,他说:“我都是不怕的,你在怕什么。”


明楼就贴着他的脸轻声叹气:“你总是不怕的。”


然而阿诚的困意涌上来,明楼从一侧拥着他,他把下巴搁在明楼肩膀上,就那样坠进了睡意里,再醒过来时天已然黑得透了。他动一动,明楼的收紧了手臂,亲吻落在他的眉眼上,带着清晰的笑意。


“起来缝线。”


大抵也算是兄弟之间有所感,这时候明台一个人静不下去了,夹着尾巴敲门进来。明楼解阿诚的衬衣,板着脸要小弟去做饭。


有点难过的,阿诚发现他这个伤号晚上只能吃明台煮的白面条。希望小少爷这一次分得清糖和盐。


 


明楼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差劲的躲债人,他为了躲债逃离饭桌,但在饭后躲到债主的房间里看杂志,被披着一条羊毛毯子的债主捉了个正着。债主一边的手臂扶着另一边,坐到明楼身旁的时候不免一顿龇牙咧嘴。


“疼啊?”明楼说。


阿诚没好气地看着他:“能不疼么?”


“阿司匹林?”


“你给我支烟吧。”


“你今天抽得够多了,我在你办公室里看到一缸烟头。”


“可我疼啊。”阿诚说。


明楼拍拍膝盖站起来。阿诚房间里没有现成的烟,他翻了柜子,拆出一条新的,自己叼着点燃了一支,抽了两口,递到阿诚的唇间,然后自己也抽上了一支。


“我这脑子里也一直响,像支短笛吹破了音。”


阿诚深吸了几口烟,明楼给他把烟取下去弹了弹灰,他嘴巴闲下来,这回不说“我挺得住”,却说:“你欠我的。”


“好好,我欠你的。”


明楼怕阿诚发起烧来,先握着阿诚的手腕,试他的脉搏,复又摸了摸阿诚的额头——然而年轻人的体温其实很低,像一块冰凉的玉。


“Tu as des frissons.”(你在发抖。)他把阿诚唇间的烟抽出来按熄了。


“晚上那面真难吃。”


阿诚点点头:“难吃。”


“你还吃点什么吗?”


“特高课南田课长刚刚惨死,明长官就要夜里出去包宴席?”


“那可不能够。”明楼笑他。


“还是你给我做呀?”阿诚反揶揄明楼,声音还低低的——明楼连煮个鸡蛋都不会。


“我把明台叫起来。”做大哥的那位一脸的坦然。


“他刚拆过客厅,好不容易被你说得消停了,你再让他去拆厨房。”阿诚深深呼出口气来,“我要喝糖水,要白糖不要红糖。”


明楼一时间哑然,半晌,给阿诚裹好毯子,起身去厨房了。


阿诚刚到明家的时候发过一次烧,两三天退不下。大夫说孩子身体太弱,中药西药都用过了,只是没日没夜地睡,终于有一个凌晨他醒过来,烧得好些了,怎么也睡不下。当时明镜白天守着他,夜里换明楼,他醒了,明楼也不知晓他能吃些什么,一个人在厨房里跳脚半天,给他冲了碗糖水。阿诚喝了一口,眼睛红了,明楼以为烫到了他,拿过碗来自己喝了一口,却只喝到稀薄的甜味。


这么多年过去了,明楼在厨房里能发挥的最高水准还是一碗白糖水。他用调羹把糖水舀起来,一次一次递到阿诚唇边,阿诚依次喝完了一整碗,明楼就凑过去吻他一下。


阿诚的口腔里其实是苦的,尝起来像是甜蜜的烟灰。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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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驷驖》是描写狩猎的诗歌,我私心拉来照应一下狩猎计划。至于媚子是什么……要查书,要科学【doge脸


*本章里更改了“贯穿伤”的设定。我这个人对于文学/影视作品里滥用火器“贯穿伤”都十分的不喜T T步枪子弹贯穿伤如果只能把人伤害成第二天就活蹦乱跳的情况,大家为什么不直接用激光炮互揍呢=-=


真正的伤口可见google,关键词rifle+penetrating trauma(或injury)非常不建议去查,因为就是那么真实血腥


*接上一条。我努力的夸着胖楼,其实也就是从侧面努力的去夸阿诚。如果他们的计划里有让阿诚挨一枪的计划,不是为了drama,那么他们是真正的勇敢,以及真正的信任对方,后背和命都可以交的。



【伪装者】【楼诚】当以歌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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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电视剧《伪装者》


cp:楼诚


说明:错误都是我的,他们都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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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02  03  05 06 07




04 驷驖  


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公之媚子,从公于狩。


 


明楼进屋子的时候,阿诚正在灯下调试步枪的瞄准镜,枪械保养的工具整整齐齐码了一桌。明楼走近几步,阿诚没有抬头,只听到他皮鞋敲着地板,听到他说“别弄了”,但后面应当还有的句子被他咬在舌尖上,没再出口。


阿诚完成了调试,推开椅子,站直身体,端着空枪瞄了瞄远处衣柜上的一柄铜把手,这才放下枪去看明楼。明楼也正瞧着他,微微倾着身体,手掌撑在桌面上。阿诚猜得到他刚才想说什么,也猜得到他为什么没说出口,就径自给他把话补全了。


“不吉利?”


明楼不答他,只瞪他。


阿诚就笑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这句话里有些舒缓的意味,一边说着,一边把枪给明楼递过去。新擦好的三八式步枪有一股致密而浓烈的油味,明楼接过枪,端起来试了试,然后若有所思地抚了一下准镜,眼睛却还盯着阿诚。


罢了,是有一点不吉利。阿诚被他望着,转念想了想,不由认了。他今夜把枪保养得好,明天这一枪还是要向他自己开的。


明楼绕到他身后去,侧过头来,亲吻落在他额角。阿诚把原本倚在桌后的另一支枪提起来给明楼看,明楼微微扬了扬眉毛:“M1加兰德?”


阿诚应了声,说:“另有三十四支,子弹三万多发,还能再进一些。”


明楼点点头:“等这几日事情过了,给小家伙那边分一些。醒目是醒目了些,救急的时候连发毕竟是好用的,只可惜明天用不了。”


阿诚明白他的意思,三八式和中正式在时下比这美国枪更不易留迹,斯普林菲尔德步枪弹的指向总归明显得多。然而方才那一点玩笑的意思还没散,阿诚说:“是啊,不能用——打得太准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然而明楼心底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地方计较了起来,他在那一秒里体味到些许大抵属于明镜的心情。他抬手揉了一把阿诚的脑袋,力道不小。


“不中听。”


阿诚发出一个半是抱怨半是认错的鼻音,明楼把枪颠倒在手里瞧。


“怎么走进来的?”


“海关总署明长官批了条子,该怎么进来就怎么进来。”


“明长官又给批了山楂糖水罐头啊?”


“这次批的是慕尼黑白肠。”


“你就不能写些别的,又是罐头又是香肠,海关那边要疑心你我在家吃不饱。”


“你可不要讲吃的。下午明台劈完了柚子,回厨房下重油炒了一个胡萝卜配黄瓜,照旧分不清盐和糖,一整盘砸在我面前非要我尝,尝得我后颈上寒毛都立起来。”


阿诚说着,去收桌面上擦枪的工具。明楼帮他一起收拾,又听阿诚说:“明台睡下了。”


明楼失笑:“他都多大了,你还去看他。”


“毒蜂把他教野了,我怕他半夜再闹出事端来,没想到他搂着相片睡着了。”


明楼听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都说人临大事有奋起之意,偏偏明台是临到大事有困意:从小就这样,别人考试前都恨不得再温两页书,他能倒头睡倒,不到发试卷不肯起来。”


阿诚只是叹气:“你又能要他怎么样呢,红着眼睛熬一晚么?”


“他不这样,你也有这个倾向。”明楼把枪收起来,语气严肃,手掌捏了捏阿诚的肩膀,“早些去睡吧。”


 


明诚其实当真是睡不太着。他从明楼的房间里出来,把客厅里的灯熄了,瞧见明楼房间的灯光从门缝里钻出来,拖曳一地,仿佛是画上去的一笔色彩。他自己坐在楼梯最末一级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阵,直到明楼房间里的灯光暗下去,这才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


明诚躺到床上,感觉到心底有一些比紧张更恣意、比恐惧更炽热的东西熔化了,像是一缕粘稠、滚烫又亮如白昼的铂金,隐约带出一丝疼痛的意味。有一只伏在低草里的豹子正苏醒过来,收敛他的牙爪,蓄满了他的力气,将要做出那致命的一扑。


莫名的,他想起他的第一枪开在法国。


人们总说法国是浪漫的,巴黎是浪漫的。Romantique,这词的音调从嗓子里轻挤着发出来,醇美,低哑。明诚开枪的地界不是巴黎:圣日耳曼昂莱是座大城,但与巴黎作比,还是小了太多。那片地界还有个更具像也更广义的名字,Île-de-France,该叫做法兰西岛,也透着股浪漫在里面;然而这名字之后更多的是漠漠的讥讽与血泪,法兰西岛是昔年卡佩王朝的囚笼,弱者蜷曲其上,四体不良,群狼在近处便层层环绕,伺机眈眈。


明诚犹记得他是在法国学到了这段历史,彼时思绪却飘然远去,飘回故土,生出了刻骨的戚戚然。


他在圣日耳曼昂莱的时候是个月黑风高夜,完美的杀人放火时,而明诚不放火,只杀人。他在郊外开枪,用的也是步枪,一发子弹,打得极准。他不记得那挺枪的型号和手感,不记得夜风的温度和流水的微腥,甚至不记得那一枪有多响。他唯独记得,枪声寂寂下去后,风声止息,摇曳的林木归于肃静,漆黑的夜色像是水一样重新聚拢,像一匹黑色绸缎光滑地流淌不息,一切都静谧得像是落了没日没夜的雪。


Romantique,这个词当时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嗅到法兰西岛这片旧土下埋着的白骨和锈铁。


避免受伤是特工的美德,他们从原则上被允许死亡,但几近苛刻的不允许被漫长地消耗。圣日耳曼昂莱之后他又开过许多枪,但严格来讲只挨过一回子弹:流弹在他的小腿上反跳了一下,伤口只养了很短的日子便得以恢复如初。


然而明日全然不同。


所以,阿诚想,自己当真是惧死么?


他的死亡可以比他的枪伤来得轻易。明楼的枪不会“瞄准”他,但一街之隔,两栋建筑之间距离不过百米,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三八式步枪的子弹一旦贯穿他的身体,不仅足以把他打死,更足以把他打碎。


当下时,在这明公馆内寂静的夜色里,明诚才意识到:他的脑中,死亡与明楼一枪打死了他,终究是两回事情。


死亡的当属死亡,明楼的当属明楼。


明诚不能说他不惧死,恐惧是他以至人类面对死亡的合理反应。然而他处在当下这样的时境里,死亡变成某种短促、微茫、不专业而不得已壮烈或圆满的东西,是过程而非结果,更远非定论,其后所牵连的与所未竟都是更值得他恐惧的东西。若让他想,他明日就死了,他当真恐惧的不是就此不复在这世上、不复有也不复见那些笑貌音容、不复触摸那些活生生的东西、不复能走完约定了要走完的路,而是明楼与他的计划折断在不容折断的半途上,要有更多的人为他去死。


至于明楼,明诚是极少与他话生死的。


明诚有时会认为自己活过两次,生母给他一次,桂姨杀他一次,明镜和明楼再给他活一次。明楼实则是个不信命的人,明诚有时能在他设下的局里读到一种属于数字的美,无尽也极微,有无以复制也无以猜度的可能,然后破阵,然后取胜,没有一点痕迹当说是所谓注定。明诚知晓不信命的人也是不信死的,他和明楼之间从未约过“倘若一日我死了,当如何如何”,明楼说“死”是可以预定的,那“生”必然也能。明楼这样说着,一个刹那里,明诚像是倏忽全然地浸到了明楼的心里,看到了语言不足以也不可能表述的,恢弘的坚信。


之所以勇者,必然有所惧。明诚知晓明楼能够怀有怎样的坚守,就能怀有怎样的畏惧,怎样的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然而那个男人就是强大在这里的,他是有权当真去谈信仰的人,他怀着一种无比古老也无比鲜活的精神活着,与白日和黑暗同时赛跑,所面者永夜,所逐者光。


明诚闭上了眼睛。


他是如此爱明楼的那颗心脏。


 


不到十四个小时后,明楼的那一枪向他开了出来。


他还活着。


 


阿诚说:“事成了。”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等待止痛针的宣判落下,等得他心底有一块地方快要发痒。漫长的等待中,先前仿若要熔化并碾碎他神经的白热疼痛几乎要变成一个梦境。他在不知何时终止的无痛时间里,饮下红酒,打趣明楼,看明楼在新闻会上面不改色而冠冕堂皇的为76号讲话,然后看日本人为南田洋子的死亡勃然大怒。


后来他猜止痛针的劲头要过了,起先他只是恍惚,手倒是抖得厉害。离这一日在办公厅里结束还有段时间,他和明楼从特高课回来,本以为颤抖能压下去,不期回到办公室后陡然干呕了一下,好在没有被人看见,仍吓出他一身冷汗。


他拉开抽屉,把那压在层叠文件下的银烟盒拿出来,取了两支烟,一并咬在牙关上,摸出打火机来点燃,然后几近迫切的深深吸了几大口。两段灰白滚烫的烟灰掉下来,摔在他鞋尖前面,他抬脚把那些灰碾碎,烟明明很好,他却只觉得自己是喝了两口煤焦油。


二十分钟后,日本人把明楼无辜被袭的轿车送回来,他亲自去接了,又亲自把车开回家去。


然后气急败坏的抗日功臣,明家那位叫做明台的小爷,揣着满心的委屈和怒意无处发泄,把他从楼梯上给撞了下去。


止痛针的宣判毫不留情在这一时落下。阿诚觉得疼。


 


明楼说是要给阿诚包扎的,但把门关上了,帮阿诚把大衣脱下来,却是要去摸阿诚的脸。


阿诚就给他摸了。明楼刚与明台打了一架,掌心热得像火,而阿诚的脸是冰凉的。明楼的手掌贴着他,久了,阿诚也不知道自己是给暖过来,还是给烫着了。


“伤得怎么样?”


“教科书一样的切线伤,不深的,就是碰到了一条血管,血流得多了一些。救护车上把清创简单做过了。”


明楼沉沉地应了一声,然后脸颊也贴上来,温度与他的手掌一样烫。


“大哥?”


彼时他们那样约定过,一个说“这次行动,恐怕你要受点苦了”,一个说“这是我闯的祸,放心吧,我挺得住”,都是那样云淡风轻地揭过去,唯有彼此之间知晓对方许诺下了什么。而这一回明楼贴着他的脸,阿诚的伤在疼,不敢把挺直的腰背松懈下去,就听到明楼说:“有点怕。”


失血大概是让阿诚迟钝了,他呆呆地说了一个:“啊?”


“开枪的时候,本来是不怕的。一枪开出去了,突然就心慌。”


阿诚想他当真是有点缺氧了,他的脑子转不太动,他说:“我都是不怕的,你在怕什么。”


明楼就贴着他的脸轻声叹气:“你总是不怕的。”


然而阿诚的困意涌上来,明楼从一侧拥着他,他把下巴搁在明楼肩膀上,就那样坠进了睡意里,再醒过来时天已然黑得透了。他动一动,明楼的收紧了手臂,亲吻落在他的眉眼上,带着清晰的笑意。


“起来缝线。”


大抵也算是兄弟之间有所感,这时候明台一个人静不下去了,夹着尾巴敲门进来。明楼解阿诚的衬衣,板着脸要小弟去做饭。


有点难过的,阿诚发现他这个伤号晚上只能吃明台煮的白面条。希望小少爷这一次分得清糖和盐。


 


明楼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差劲的躲债人,他为了躲债逃离饭桌,但在饭后躲到债主的房间里看杂志,被披着一条羊毛毯子的债主捉了个正着。债主一边的手臂扶着另一边,坐到明楼身旁的时候不免一顿龇牙咧嘴。


“疼啊?”明楼说。


阿诚没好气地看着他:“能不疼么?”


“阿司匹林?”


“你给我支烟吧。”


“你今天抽得够多了,我在你办公室里看到一缸烟头。”


“可我疼啊。”阿诚说。


明楼拍拍膝盖站起来。阿诚房间里没有现成的烟,他翻了柜子,拆出一条新的,自己叼着点燃了一支,抽了两口,递到阿诚的唇间,然后自己也抽上了一支。


“我这脑子里也一直响,像支短笛吹破了音。”


阿诚深吸了几口烟,明楼给他把烟取下去弹了弹灰,他嘴巴闲下来,这回不说“我挺得住”,却说:“你欠我的。”


“好好,我欠你的。”


明楼怕阿诚发起烧来,先握着阿诚的手腕,试他的脉搏,复又摸了摸阿诚的额头——然而年轻人的体温其实很低,像一块冰凉的玉。


“Tu as des frissons.”(你在发抖。)他把阿诚唇间的烟抽出来按熄了。


“晚上那面真难吃。”


阿诚点点头:“难吃。”


“你还吃点什么吗?”


“特高课南田课长刚刚惨死,明长官就要夜里出去包宴席?”


“那可不能够。”明楼笑他。


“还是你给我做呀?”阿诚反揶揄明楼,声音还低低的——明楼连煮个鸡蛋都不会。


“我把明台叫起来。”做大哥的那位一脸的坦然。


“他刚拆过客厅,好不容易被你说得消停了,你再让他去拆厨房。”阿诚深深呼出口气来,“我要喝糖水,要白糖不要红糖。”


明楼一时间哑然,半晌,给阿诚裹好毯子,起身去厨房了。


阿诚刚到明家的时候发过一次烧,两三天退不下。大夫说孩子身体太弱,中药西药都用过了,只是没日没夜地睡,终于有一个凌晨他醒过来,烧得好些了,怎么也睡不下。当时明镜白天守着他,夜里换明楼,他醒了,明楼也不知晓他能吃些什么,一个人在厨房里跳脚半天,给他冲了碗糖水。阿诚喝了一口,眼睛红了,明楼以为烫到了他,拿过碗来自己喝了一口,却只喝到稀薄的甜味。


这么多年过去了,明楼在厨房里能发挥的最高水准还是一碗白糖水。他用调羹把糖水舀起来,一次一次递到阿诚唇边,阿诚依次喝完了一整碗,明楼就凑过去吻他一下。


阿诚的口腔里其实是苦的,尝起来像是甜蜜的烟灰。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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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驷驖》是描写狩猎的诗歌,我私心拉来照应一下狩猎计划。至于媚子是什么……要查书,要科学【doge脸


*本章里更改了“贯穿伤”的设定。我这个人对于文学/影视作品里滥用火器“贯穿伤”都十分的不喜T T步枪子弹贯穿伤如果只能把人伤害成第二天就活蹦乱跳的情况,大家为什么不直接用激光炮互揍呢=-=


真正的伤口可见google,关键词rifle+penetrating trauma(或injury)非常不建议去查,因为就是那么真实血腥


*接上一条。我努力的夸着胖楼,其实也就是从侧面努力的去夸阿诚。如果他们的计划里有让阿诚挨一枪的计划,不是为了drama,那么他们是真正的勇敢,以及真正的信任对方,后背和命都可以交的。



【伪装者】【楼诚】当以歌 03

Lanth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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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开荤啦开荤啦x全文地址在章末x 


原作:电视剧《伪装者》


cp:楼诚


说明:错误都是我的,他们都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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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渭阳(bgm


何以赠之?路车乘黄。


何以赠之?琼瑰玉佩。




阿诚说:“大哥晚安。”




远处有一挂鞭炮余音未落,最后几响炸得轰然。阿诚把门阖上的时候又不高不低地加了一句“我去看看明天祭祀要准备的东西”,明楼听着他的脚步渐远,窗外是爆竹响尽后陡然的寂静,隐隐之间,这个除夕落幕得有点不是滋味.


明楼更年轻一些的时候大致是承认过的,他不喜欢事情脱出他的掌控,无论将发生的是好或坏,即便没有准确的计划,他也倾向于拿出一个偏差不大的预估。他最开始不能做到思虑全然,走得虽不敢说尽皆平安,但也未曾当真凶狠地摔落过;后来他见得足够多了,他能轻易盘踞在一个庞大的局面之上,在叠生的岔路之间开拓出走得最远的那条。


他本对这个除夕也拿捏得准确:新政府里有走狗要丢命,而明台要回家来。他的时间表是准确的,明镜会等他许久,但那一席年夜饭终究不会凉到透彻,给幼弟准备的皮带则在一周之前便已置下。他以兄弟之情去度量明台,却忘了明台现下亦有了与他同一般的本事,会掂着人的心来说话。


他被迫唱了一出《苏武牧羊》,然后桂姨推门进了明公馆,阿诚甩下京胡,转身就走了。


失控了,都失控了——明楼窝在沙发上,脚蹬茶几,手里揉搓着一个软垫,忿怨地想道。Merde,purée,这日子不要过了。


他需要上楼找一趟阿诚。


  


夜已经静了下去,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孤单地守着岁。租界是上海这轮暗涌无穷的乱浪上的孤岛,一点年关时节的微光像是深洋里一颗挣扎明灭的星辰。明楼上到二楼,回望了一眼,看到一室空旷的灯火通明。


明楼敲了明诚的房门,敲出两声短促而干脆的单音节。阿诚在屋里很谨慎地问了一句:“哪位?”


明楼低声说:“是我。”


阿诚把门开了。


门开后明楼方才彻底意识到阿诚声音里谨慎意味的来由。阿诚是刚刚洗过澡的样子,赤脚踩在地板,腿上裹着一条不知哪年哪月的旧裤子,旧衬衣软塌塌地贴着他的背,头发里还有水淌到额头上。这副模样是明楼不介意的,阿诚大概也只不介意被明楼瞧见,明楼向前跨了一步进门,他就退了一步让开路。


做兄长的那一位反手把门轻轻关好,从毛巾架上扯下一条干燥的毛巾丢在阿诚头上,手还按上去揉了两揉。 


“趁还没纵容出头疼的毛病,就别给病征留下机会。”


阿诚扶着毛巾,低低地叫了声“大哥”,又说:“大哥有事么?”


明楼本打算再说说桂姨,但当真站到这间屋子里,却又觉得话其实都已说尽了。阿诚那句“好走不送”如算作发狠的气话,那套仆人的言论就更像口不择言的不忿——他们在明楼房间里的时候,阿诚的愤怒是一种剖白。他用那一套怀怜怀悯的说法去劝阿诚,而当年那个十岁的、没有姓氏也没有母爱的孩子不加选择地从青年男人的躯壳里挣出来,反驳他,指责他,拒绝他。


现在阿诚平静下来了,至少从表面上看去是平静的。他把头发里的水擦干,毛巾撤下去,露出一头被揉乱得像个少年似的头发,但明楼沉默着,他就盯着明楼,他自然看得出明楼想说什么,又打定了主意,明楼不开口他也就不讲话。他又从那个孩子变回了明诚,佩戴上他的姓氏和他的武装,变成他意愿给世人看的模样。


但他还不到他最完备的样子,明楼看到他微抿着嘴角,知道自己或许还是能说动他的。


然而那又有什么用呢,明楼想。他或能说服这个平静的阿诚,但他永远不可能也没资格去说服那个剖白的孩子。他们处在当今的地位和场面里,有些愤怒要特意拿捏起来发作给人看,有些哪怕是大恸也要止绝于心,但唯独阿诚的剖白不向他讲,又能向谁去讲呢? 


这个年轻人今年要二十七岁了。明楼不想去界定仇恨也不想去界定介怀,不想把阿诚往任何一个框架里去套,只是一个阿诚谢了幕,另一个明诚才能有开端。这个年轻人用了那样大的决心和坚守走出昔日的苦痛和阴霾,他已经走了那么远,现在过往要追回来,事实生生的要来打他的脸,难道还不允他不甘、不允他愤怒么?


明楼微微叹了一声,觉得心底有个地方微微跳搏了一下,就摆了摆手:“罢了,今晚不说了。”


他们之间大概有两到三秒的沉默,清清静静得像是段被掐去了的独白,然后阿诚微笑了一下。明楼不知晓自己是不是错过了对方松下一口气的模样,因为他又变成另外一种阿诚了,不是那个十岁的孩子,不是准备好了要与明楼去辩白,他看上去有一点高兴和心安。灯光是暖黄的,柔和光晕把颜色涂刷在阿诚的面颊和脖颈上,明楼在这阵静意里打量他,看到阿诚颈窝处有一块水渍,不由怀疑他连衬衣都是匆忙间披上的。


 明楼伸手去提了提阿诚的衬衣领。那一处布料湿得透了,还贴在阿诚的皮肤上,倒是阿诚微微抬起眼睛去看他,一脸也不知是真还是装的不明就里。他们在这一晚头一回站得这样近,明楼感觉到阿诚的皮肤还带一点轻微的潮湿,在除夕的深夜里隐约的冰凉起来。明家的大哥顺势把手指在阿诚的发间梳了一把,为其间的干燥点了点头,手掌就滑落在对方的后脑上。


于是亲吻就这样发生了。阿诚揽着明楼的肩,而明楼的手掌继续滑落,从阿诚的后颈抚摸到他挺直的背脊,到他那弧线漂亮地凹陷下去的后腰,再到更向下的位置,一路来来回回,窸窸窣窣,像要从阿诚的线条里翻找出什么来一般。


“Qu’est-ce que tu veux ?”(What do you want?)阿诚在亲吻之中模糊地问道,一手压住了明楼插进他裤子口袋里探寻的手,语调里有一点想笑的意思,还有一点隐约的责怨。


明楼的舌头冲破了阿诚的牙关,在对方的上颚缓慢而用力地舔顶了一下。


“Toi.”(YOU)


 这个回答几乎要让阿诚咳一声。明楼正把手沿着他的裤子探进去,明诚向后退了小半步,分开的时候嘴唇间几乎要牵起丝来。


“过年呀。”明楼拿出能做演讲写社论的精神和论调来哄骗对方。这一晚整家人你来我往闹得也够了,时机刚好,他不想错过了由头。


阿诚的胸膛起伏了一下。明楼的手还扒着他裤子,兴许下一刻就要拆他皮带。他低声说:“大姐睡得浅,明台可能还没睡着。“ 


“那就去我房间。”明楼说着,在阿诚颈窝里吮吻了一下,又抬头凑到耳垂下面去,“我房间隔音好。”


隔音好是诚然的事情。从前明台小的时候,不知怎么就跑到明楼书房里,还砸了一个摆在窗前的永乐梅瓶。一整天里明镜都不在,明台知晓大哥的书房不随便给人进,知晓瓷器珍贵也知晓无处躲明楼,死乞白赖求着阿诚给他瞒过去。阿诚当时年纪也不大,见不得明台哭得要背过气,头一回硬着头皮去向明楼讲:梅瓶是外面起风时候,窗子没关,被风给推掉了的。有那么小半秒,因为没听到屋里瓶子碎也没听到明台哇哇地哭,明楼差点就信了。


现今他说起隔音好的事情,阿诚也想起从前的闹剧,嘴角微微翘起来。明楼复去吻那里,阿诚硬着手腕推他向外走。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心怀鬼胎地轻踩着楼梯下楼去,进到明楼房间里也轻轻阖上门,接着明楼就把明诚抵在门板上,用力地吻起来。


【……】


明楼把对方拥紧了,阿诚的心跳“咚咚”地撞在自己胸膛上。他们的腿缠在一起,阿诚缓过来,意犹不尽地吻他,明楼带着他打了个滚,阿诚的腿缠上他的腰。他们安静地纠缠在一起好一阵,明楼下床去看表,说是三点半了,阿诚自己绕着床走了一圈,拾着衣服,说:“不错,还能走。”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我可要睡在这里了。”阿诚的嗓音还带些哑,听在耳朵里,像是吸了一支上好的烟。他把明楼丢在床边的裤子和衬衣穿在自己身上,站起身来后明楼就把床单扯下,换了新的。阿诚把落在门口的皮带拾起来,转头看见明楼收拾好了床铺,就抢了他一个枕头。


明长官心情好,任阿诚把枕头夹在手臂下面,嘴上说:“你要走了,这一晚可像是偷的。”


阿诚反笑他:“若明早有人把电话打到我房间里,吵醒了大姐和明台,大哥替我上去接。”


他们又交换了一个轻柔的亲吻。


阿诚说:“大哥晚安。”


 


【全文见AO3】或见微博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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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对阿诚“何以赠之”这一点,“路车乘黄”是物质,“琼瑰玉佩”是精神,本来要好好写一下阿诚的态度,结果自己没拦住自己,跑去写肉了……后面几章再写TUT


* “Qu’est-ce que tu veux ?”这句我总觉得不适合在这里用,又非常想让明长官说Toi……Toi是一个能自动大写的YOU


*第二天早上南田小丸子的确给阿诚打电话了嘛【阿诚神机妙算.gif


*想在这个夜里插一篇肉的原因是除夕晚上和初一早晨,胖楼和阿诚之间的态度差得也太大了嘛【望天【大概是哄过了

【伪装者】【楼诚】当以歌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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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权舆


于嗟乎,不承权舆。


 


明楼间或会做一些梦,其中多数的梦都来得不是时候。


他的第一个梦做在归程上,彼时转机的航班从英属新加坡起飞,迎着印度洋之上的绵软云絮飞向香港。他被时差拖进一阵浅眠,阿诚见他睡得沉,便一直不曾打扰他,却未曾想他在降落的颠簸之前骤然惊醒,下一刻便攥住了阿诚的手,指甲在阿诚的手背上按出两三道印记来。


“我在的,大哥。”阿诚轻轻发声。他分明看见明楼的喉结僵硬地滑动了一下。


“怎么了?”


明楼的手未曾松开。他用自己的手指去扣阿诚的手指,阿诚见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对,便一言不发地紧紧回握了他的手。


“我梦见我把你杀了。”明楼轻声说着,手指在喉结下轻轻一划,动作却沉得像是骨节里生了锈,“我把你的喉咙切开,从一个耳根到另一个耳根,血流得像河一样。”


阿诚攥住明楼的那只手又加了些力气,让明楼的指尖有些发麻。更年轻些的那个男人叹了口气,方才开口:“你太累了,大哥,时差也没倒好,落地后该再补上一觉。”


飞机已经开始降落,气压差推挤着鼓膜,让明楼的世界长久地嗡鸣了一声。阿诚不再紧紧箍着他的手了,但指尖仍点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地划过他的掌纹。


明楼隐隐觉得这一轮梦境是个先兆。从前去国怀乡的时候,他所面临的时境是一片海,就算坚守和信仰溺得再深,当真踩落下去,总还能踩到故国那坚实广袤的土地上。但如今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他的故国是一片钢铁的泥沼,是一道悬崖,不再是能安稳地托付脊背的地方。


理性和感性是两匹奔马,他的理性早就撞过了线,他知晓跌落悬崖比守住悬崖轻易太多,他一旦摔下去,未必惊天动地,但总要连同这世上全部与他有亲爱之情或利益之切的生命摔得粉碎,摔得绝无可能再活到瞧见曙光的那一天。但现在他感性也过了边界,他有一刹分不清失重感究竟来自于飞机的降落还是他的梦里,他的潜意识把或是他最为惧怕的东西翻了出来,他不怕在钢铁的洪泽里朽烂沉落,不怕没人去拉他一把,不怕手心里再也握不上设什么,只怕他触底之前那里已静静陈着尸体,骸骨还都能睁着黑漆漆、空荡荡的眼窝,彼此映出他们从前的模样。


飞机的滑行停了,一层青灰的雨幕兜下来,铺开的地处便叫香港。


明楼想起他们还要在这里杀一个人。


 


明楼的第二个梦做在上海,做在第一个睡在上海的晚上。


他在国际饭店的房间无疑是安全的。新政府办公厅派了两拨人夜间轮流给酒店这层站岗,阿诚亲自检查过露台与门窗,然后睡在他套间外面。


这一回明楼梦到明公馆。他已有足够多的时日未曾回过家去,但他的梦境忠实地掘出了他最明晰的一段记忆。他从正门进屋,推开那扇嵌玻璃的双开门走进客厅,有风吹动了二层窗口的白色纱帘,阳光浮动着,在宽大的楼梯上铺陈开一层醇美的金色。


明楼讲:“大姐,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明楼喊:“阿诚?”


依旧没有回应。


明楼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像是掉入岁月间一个死静的空隙。后墙上的相片仍在,深色相框幽幽反光,茶几上搁着的瓜果都是新鲜的。他推开自己书房的门,看到风托着窗帘如白色的浪波涌起又落下,多年临行前置下的几本书仍摆在原来的位置,未落得一丝积灰。他转而登上二楼,敲响明镜的房门,未得回应后又轻轻推了门进去,而大姐屋里的一切都与他的记忆相仿,包括空气里一股淡淡的茶香与香水味道,


突然有个声音说:“大哥。”


明楼霍然回头。他的暗袋里没有枪,他也从未对这个声音心存戒备。


他说:“明台?”


他没有得到回应,就如前两次那样。明镜的房门虚掩着,他四顾屋内,眼帘之内没有一丝一毫明台的影子,然而方才那个声音那样近又那样真,仿佛明台就站在他三步之外,正冲他笑。


明楼索性推门出去找。他先进了明台的房间,一并又看了二层的其他地方,皆是一无所获。当他下到楼梯上时,他又陡然看见幼弟好端端地站在楼梯下,像个真实的剪影。


明楼轻轻缓了一口气:“明台。”


明台低着头,穿着一件过大了些的白衬衣,手抄在口袋里。他那模样像是才起床,皮肤有一种清闲日久才有的苍白色,头发也没有上发胶,额前有些碎发垂落下来,堪堪挡在眼睛前面。


“头发长得这么长,得空就去理了。”


明台把头发向上一推,顺势抬起了头来,对他嘿嘿地笑。


“大哥喝水么?”


然而明楼只觉得一瞬间这个世界崩裂了。日光正好,暖风和煦,明台一抬头,他便把这张年轻的脸孔看得分明——包括幼弟眉心之上、额头正中那个干涸的血洞。他觉得喉咙发紧,他觉得他失了自己的肺而不能呼吸,他觉得有谁提刀从喉到腹把他给纵劈了,他不能讲话,他不能回应。他只觉得疼。


明台转了身。明楼看见明台全然被子弹炸得敞开的后脑。


明楼猛地醒了。


冬夜里的客房温暖如春,有些远灯照在窗户上,送进了微弱苍白的光芒。明楼陷在被褥之间,听到自己尖锐的耳鸣。他过了半晌才想起去拉亮台灯,而台灯闪了两闪亮起来,光亮徒劳得像只疲倦的眼睛。


 


后来明楼又梦到了明台,梦里月光惨白,摔落一地。他们站在一条窄巷子的两端,他站得稳,明台举着枪。


有个声音催着明台杀了他,明台含着哭腔说“我做不到”,说“我不杀人”,拿枪的手抖得绝望。


明楼的心却突然安了下来。


他曾在白日里狠狠砸了杯子,把一叠文件摔在阿诚胸口,不知是气王天风那了无来由或者蓄谋已久的起意,抑或是气自己的无以反驳。他已然临了悬崖,又有一道枷锁横加上来,把他那最亲爱的孩子和他扣在了一处。但当下时他看得开了,明台二十一岁,不能永远是个孩子。他的兄弟被他从心底那个精细护佑的玻璃盒子中接了出来,变了颜色,变了轻重,被摆进他胸臆间藏的那副格局里。


他沉声说:“别害怕,大哥在这。”


他心里那个明台发出了最后一声哭喊:“大哥救我!”


然后那一枪开了出来,把最后仅存的那一分看向过往而非未来的明楼击碎了。


 


阿诚在台灯下看着明楼后几天的日程,余光里见到明楼突然坐了起来,下意识便以为是有险情,毫不犹豫地就从抽屉里摸出了枪。然而过了一阵,明楼也只是捏着额角僵坐着,阿诚便把枪丢回抽屉里,换了一瓶阿司匹林出来。


明楼低声向阿诚讲他的梦,阿诚从他的一字一句里听出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他说:“明台必须学会开第一枪。”


阿诚说:“他会的。他不是你的胞弟,但从小被你教养长大,骨子里有明家的气魄。”


明楼掀开了被子,坐正了些,手掌撑着额头。


“我若说我丝毫不担心他,那是假的。”


阿诚沉默了一阵,只说:“你是‘不忍’。”


“我们两个走了一条路,互相推着对方向前去跑。现在明台也站了上来,不用我伸手,自有人扯着他去经行我们经行的路程。”


新政府的明长官这样说着,半晌,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是‘不忍’。我不忍看他开第一枪,向着别人也向他自己。”


阿诚捏了捏明楼的膝盖。一个流血够多的战士不愿引领一个新战士走上一条旧路,这点他在巴黎便已见得。彼时他们的过往和秘密在塞纳河畔被彻彻底底掀开来,彼此同一立场,此前两不相知。明楼在他的公寓里从午后静坐入夜,一言不发,天渐渐暗下来,最终黑得透了,但谁也没去开灯。他所有的狂喜、战栗、恐惧和茫然也都烧灼到了干涸,变成黑暗里红亮在他心口的一团火焰。那时明家的长子还更年轻些,没有那么皱的眉心,没有那么深的欲言又止,他们对坐,明楼几次想把盘旋在他胸膛里的那场风暴倾吐出来,但没有一次真正要让阿诚退却。


但那时他们均已开过第一枪了,不论衣蓝衣赤,不论是法是中。他们手上掂着两种死亡,一份是敌人,一份是同袍。国难和信仰压在他们肩头,把他们压得流了血,但还绝不到低头的时候。


他们就在那一居室的公寓里,不能大吼,不能长歌,不能击节,不知如何开口,不敢流泪。他们都还年轻着,年轻极了,年轻在一个恣意还不算极尽奢侈的年代和国度。他们累到了尽头,没再有一丝力气绷着自己向对方遮掩,他们又都准备得不能再万全了,他们看到新的可能和新的路,并肩走着的是再熟悉不过的人。


于是他们选了另外一种交流方式。他们在一片醇郁的黑暗里亲吻,在一张旧地毯上做爱,把他们能为之做赌的激情全部赌了进去,然后声音都变成不安分地期许着的嘶哑。他们并列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背脊上的汗珠滴下来,一个抱怨腰就要断了,一个抱怨脊椎骨快被抓挠着刨出来,但又忍不住把自己挤到对方那里去,撕咬,舔吻,用尽全力去碰撞然后高潮。


而他们现下两相无言在伪政府的办公厅里,电灯彻亮,巴黎的血泪和四季都变成漫长巷子尽头一场昏暗了的戏。明楼把额头贴到明诚的额头上,他们的鼻尖挨着,阿诚搓了搓手掌,去揉明楼的太阳穴。


明楼抵着明诚的嘴唇说:“我不忍,但不忍既不能救世,也不能救国。”


阿诚说:“那就让他走下去。”


“他会的。我们看着他。”


阿诚碰了碰明楼的嘴唇。他的嘴唇更干燥一些,明楼只觉得自己亲吻了一片广袤的原野,他活在自己的和对方一望无际的呼吸里。他们继续这个漫长的亲吻,手指抓着彼此的马甲和衬衣领,死亡和诡局把他们的肩头磨出了茧,他们把对方的分量亦压了上去,脊梁都挺得笔直不屈。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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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舆的意思是“现下”、“现今”,《秦风·权舆》我感觉其实是吐槽生活的那个部分……非常淳朴的民风233放在这里大概趁编剧还没有开虐,再写一点昔日的东西


*胖楼的第三个梦是剧情里的。


*说来梦见死弟弟的桥段……写完发现自己旧文里写过OTL怪不得这个脑洞顺滑得根本不听刹车_(:зゝ∠)_



【伪装者】【楼诚】当以歌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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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电视剧《伪装者》


cp:楼诚


说明:错误都是我的,他们都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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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邻 (bgm


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


 


他们约在卢森堡公园北面见面,就像信里写好的那样。


这一日的雪落得干净,将至的夜色铺开一层冷色的冬灰。明楼在拉丁区结了他的课,时间还不算晚,就乘了一趟电车又多走了好些路。他把时间估得准,转过了美第奇街便瞧见明诚站在不远处,正朝东边望,身后那棵高大的乔木落光了叶子,层层叠叠的枝桠间积着结成了冰的雪。


明楼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五时,华灯初上,巴黎盛妆。他走近了的时候阿诚向前迎了两步,微微欠身叫他大哥。他们携了手,明诚问他向哪里去,他带阿诚走向第六区那些窄巷子里,皮鞋踩过未清的积雪。


他们刻意两相无言地走了一整路,隔着厚大衣和皮手套,也算是紧挨着。入夜后气温跌得飞快,走得久了,明楼觉得脚底有些僵。萨博街的餐馆其实就是他们从前常去的那家,明楼脱外套的时候阿诚下意识去接,明楼就把手举高了些,绕过青年人,给侍应生递了过去。街灯半明半暗,餐馆老板遥遥的在吧台后面望了一眼,一下子没能认出阿诚抑或明楼来,大抵是阿诚离了巴黎,明楼也不常来了。


他们来得算是很早,却也没能坐到那个从前的老位置上。桌椅的布置变了,侍应生递了菜单来,阿诚打开扫了一眼便又搁回桌上,手指压着皮封面向桌子中间推了推。明楼垂着眼睛看他那份,嘴里却说:“路上还算顺么?”


“路上很好,回来倒是闹了笑话。我的法语里掺了俄语口音,又长了一副东方面孔,取钥匙的时候房东盯得我后颈发毛。”


“法郎换好了?”


阿诚稳稳地回答“换好了”,又说:“倒是今天这顿饭,信里面可是讲好了要大哥请的。”


明楼扬了扬眉毛,从餐单上抬起眼睛瞧他,像是有点觉得好笑的模样:“七道菜,我是记得的。”


“是我开玩笑。”阿诚说着,向外面望了望。这里勉强算作巴黎夜色里难得的僻静地方,夜里的冷意让水雾把玻璃糊满了,隐约一点霓虹灯的色彩在玻璃上照得艳丽。“真要慢慢吃起来,还不得吃到明年去。”


明楼招来侍应生,点了前菜和正餐,一本正经地问现下有哪几种红酒。明家大少爷在上海的法语老师是个昂热人,结果这几年在巴黎呆得久了,北边口音倒是越来越重,和侍应生一来一去,听得阿诚想笑。


“笑什么呀,小俄国佬。”


阿诚不答他,没多久侍应生斟了餐前酒,他们举杯,简简单单地隔桌互敬了一下,阿诚喝了一口酒,脸上揶揄的笑容淡下去。


“家里还好么?”他问。


“还好吧。”明楼说着,声音放轻了些,“早先大姐还责怨你给她写信写得少。我们都在外面,她一个人过得太孤单。好在春天的时候把明台撵了回去,这才好了不少。”


“也算及时。”


“也都平安。”


他们对视了一眼,有些消息只需一个眼神点明。明楼点了头,但只是说:“莫斯科怎么样?”


“冷。”


“你倒坦白。”


“等一下的餐后酒可以省下了,我给大哥带了最好的伏特加,巴黎未必买得到。”


冷盘这时候端上来,他们的目光还互接着,但又都安静下去。明诚知晓他们之间绝非无话可讲,正相反,他们该说得太多,但并非要在这时都说尽了。于是他们安静地享用这一餐,间或讲一些巴黎和莫斯科的见闻,奶酪心照不宣地选了让明台几经崩溃的里瓦若,甜品选了舒芙蕾。他们离去的时刻尚自有人进到餐馆里,抱怨天气的寒冷,询问今日的食材。


阿城的公寓也在第六区,离政治学院更近,街道也略开阔些。他们还是那样携手走着,一路上路过了两回拎着酒瓶的年轻人,还有一辆缓慢行驶的敞篷轿车,妙龄的女郎被人揽着细腰,拉起裙角,摇摇晃晃地坐在车门上沿,面颊因醉意而酡红,回首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飞吻。


公寓里的壁炉还没全熄。他们沿着吱嘎作响的老楼梯爬到三楼,开了门就瞧见红亮的灰烬明明灭灭,空气里有一丝稀薄的暖意拍在他们面颊。几处天鹅绒窗帘均已早先拉好了,阿诚拉亮了电灯,反锁了门,说道:“一路都干净,没被盯上。”


明楼点点头,取下手套,把大衣挂在了衣帽架上,又摘下了围巾,转身去把壁炉捅热了。这栋楼一点也不算年轻,倒是好过第六区心脏地带里挤挤挨挨的十六世纪建筑,先前翻新的时候为了扩充公寓面积而砸了墙面,清出一个大方的一居室来。


阿诚的行李已经堆在了沙发后,一个大的衣箱,一个随身的提箱。阿诚脱了大衣和西装外套,拎起了提箱,放在茶几上,低着头不经意地道:“二百二十条莫辛·纳甘步枪,子弹三万五千发,三个月内从上海、广州和旅顺口入境,一批货走掉了会再走下一批。另外有四挺马克沁重机枪,天津法租界交货,会走到该去的地方。”


明楼在他对面坐下了。“资金呢?”


“今天把最后一笔转汇了花旗银行,账做好之后,公共租界就可以提了。”


明楼沉声说:“做得好。”


阿诚把手中的钢笔盖旋开,倒出一盒细细的微缩胶卷来,隔着茶几递到明楼手心里:“最后一样,明楼同志。”


“这钢笔是我给你寄的那支么?”明楼突然问。


“就是这支。思来想去,还是放这里最好。”


阿诚是夏日里到的莫斯科,直到那年第一场冬雪落了,明楼才寄了第一封信来,连带一瓶普伊儒维白葡萄酒和一支万宝龙钢笔。阿诚猜了一下,那时候大抵是巴黎秋日最好的时候,然而酒在来路上已经冻了,他把酒瓶藏在炉子旁化冰,险些炸了玻璃,喝起来也彻底变了味,倒是钢笔还能用,信也比他所想的要薄得多。


冬日里稀薄冰凉的阳光穿过校舍漆成白桦色的走廊和窗棂,他在莫斯科早冬短促的午后里拆了信。明楼给他写:“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他当即给笔灌了墨,也只回了一句:“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然而此时他们都还活着,笔还是那支笔,酒亦是从小半个地球之外带来的。阿诚从提箱里取了封在木匣子里的伏特加,说着去找杯子,翻了好一阵橱柜,奈何新公寓里什么都没有,最后拎着两只洗过了的荷兰产白瓷茶杯回来了。


“今晚先这样凑合吧,我明天再去置办些正经的杯碗来。”阿诚说着,倒是没有一点歉疚的意思。明楼把酒开了,轮番给两个杯子斟了八成满,圆圆的吊灯映成杯里的一轮满月。


阿诚又说:“我还有一瓶,如是这样喝下去,今晚是要醉的。”


“醉就醉吧,”明楼道,“有我陪着。”


这次他们碰杯了,几近愚蠢地用两个茶杯碰得声音清脆。酒是凉的,辣意让它锋利得就像这时下莫斯科的空气,但浇进了喉管又把火烧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烫得阿诚咳嗽了一声,不料明楼也紧跟着呛了一声。他们有他们的默契,阿诚笑起来,明楼也笑起来,他们又碰了一次杯,杯子放回了桌面上,手就在杯子旁叠在了一起。


他们又说起他们的琐事来,一半算是交换情报,另一半就算作单纯的分享。伏特加喝得多了,初入口时那份刺痛的辛辣感便淡了下去,阿诚的茶杯见底时,明楼发现这瓶酒已不够他们各自再斟第二杯。他打算去开第二瓶,想着也许公寓里能存下一块卡门贝奶酪,舒缓一下他们的胃,而阿诚按住了明楼的手。


“大哥。”他说,尾音有一点点因酒精的原因模糊软化了下去。他向明楼伸了一只手,明楼就把那只骨节和枪茧都分明的手捉住了,然后用力握了一下。


“大哥,”阿诚带着他那份被酒精抖落干净的真诚说,“你是不是胖了点?”


明楼无言地去看阿诚,看得出他醉了——醉得不沉,醉得高兴。烈酒喝得太快,没撬掉他的理智,但撬开了他的舌头,他一步跨过矮茶几,坐到明楼身边。明楼不敢说他经历了一连串的伏特加轰炸后有多么清醒,他热烈而用力地拥抱了阿诚,任由阿诚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垂。


阿诚轻声说,“卿本佳人,奈何长肥。”


于是明楼在这间不够大的一居室里追了上蹿下跳的伏龙芝军事学院毕业生十几分钟,只是为了把他按住,打他屁股。他们两个人的步子都有些不稳,两双皮鞋“咚咚咚”敲过足有一些年头的老地板,好在楼下的住客避寒去了马赛,不至在深夜提着面包刀追杀上来。


阿诚最先累了,倒在床上喘粗气,甩开了马甲,衬衣扣子解了一半。他的公寓缺杯盏而少碗筷,床和床垫倒都是新置的,毛毯轻而保暖。明楼站在床边,反手叉腰瞪着他,胸膛也起伏着,衬衣袖子挽得很高,是一副难得的蠢像。


阿诚尝试着平复呼吸,头发上的发胶跑动时散开了,他就将散发向上推。他瞪着天花板喘了一阵气,转头瞧见明楼还瞪着他,突然就哼起戏腔来。


“月儿弯弯照天涯,问声军爷你住在哪家?”


明楼本来黑着一张脸,这一下没绷住,别过脸去不肯给阿诚看他的笑,又坐到床沿,把阿诚推着向床的另一侧翻了个身,顺着唱词哼了一句:“阿诚不必盘问咱,为军的住在这天底下。”


阿诚那边接着哼:“军爷做事理太差,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


明楼索性熄了灯,阿诚把毛毯给他一个角,他就躺在床的那一侧,嘴里还补全了唱词:“好人家来歹人家,不该斜插这海棠花。”


他听见阿诚从胸膛里低低地发出笑声,声音逐渐大起来。他凑过去,阿诚的脸藏在毛毯下面,他摸着黑把毛毯掀了一角,对方烫热的呼吸就喷在他的鼻尖上。


明楼估着位置向下吻过去,正吻在阿诚的嘴角。他们尝起来都是辛辣的,阿诚转了个位置,用力地吮了吮他的下唇。


 “不必置办太多的东西,我们不会住太久了。”明楼说。他的掌心压着阿诚的,后者的皮肤上还有一层薄汗没散去,热度真实得让人恍惚,“至多一年,我们都会要回去的。”


阿诚问:“你有新的任务需要传达?”他的声音听起来警醒而清晰。


“暂时没有,也没什么是在天明之前必须要讲的。”


壁钟咔哒一声走到了整点,紧接着街角有个教堂敲起了钟。他们在这阵钟声里沉寂了一阵,喧闹散去,呼吸平复。然后他们一个讲“Bonne année”,一个讲“新年好”。


一个1937摔碎在静夜里,如灰如烬,湮没于尘,唯有危亡关头不能算清,三千里山河烽火不熄。他们久别而不成悲,相见总归是喜,笑闹过了,年关到尽,也便到此为止。天明之时一切即是照常,这条路远未曾走到尽头,他们心里牵着河山故国,然而跋涉至此,风尘仆仆,伤痕一身,尚未见得真正铺天盖地的荆棘和血。他们先前与往后的每一夜和每一眠皆属家国,但唯独这一日的天明之前属于他们自己,他们眠于半个世界外的巴黎,欧陆战局不曾搅动,他们手上亦有家人皆为平安的消息。


这是1938年1月1日,子夜。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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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关于巴黎的脑洞都是私设,包括时间表也是


*我想了想大概只需要注一点,就是戏词是《梅龙镇》里的,对,就是胖楼过年自己提议要唱的戏。我简直不忍直视也不知道他要和谁搭架子,这本就是个调戏的故事啊,所以是搭阿诚么?插海棠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