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考必过

我只转发,从不自己写,谢谢各位支持原著#^_^#

【杜方 现代AU】讲文明与树新风 第五章 老子就是你的救援

大队长:

*电梯间 1  2  3  4




 


第五章 老子就是你的救援


 


 


方孟韦清醒过来的时候没有立即睁眼,他装作仍在昏迷的样子悄悄感知了一下周围的状况。


方孟韦不着痕迹地弯曲了一下膝盖,下半身因为长时间没有活动而有些发麻。他现在是侧躺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眼睛也没蒙住了。罗生可能是把自己扔在了这里,地面的石子已经把脸颊磨破了。


方孟韦歪了一下头,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周围没有走动的声音。这里的风太急了,把侧脸的伤口吹得生疼,他只能在慢慢地把受伤的脸再贴在地上。


 


不对劲!西郊地处内陆,南边有一座人面山挡住了大部分风,其他三面不环海,哪来的这么大的风?方孟韦忍着痛,用脸磨蹭了一下地面,果然感觉到地上有很多细小的石子。那么,西郊风最大的地方,只能是人面山的山缝中间了。


方孟韦回忆了一下被打昏之前发生的事情。罗生的司机带着罗生和自己前往此地。司机一路没有开口说话,打晕自己的是藏在自己身后的人。罗生必然肯定清楚,警局副局长突然消失会有什么后果。那么,罗生目前最明智的举动,就是把自己处理了,然后伪造成之前命案的同一伙人动的手。然后再回头对付杜见峰,不能留下任何把罗生真实身份说出去的机会。


可是,要杀人灭口的话,怎么会到现在都不动手?


而且人面山这么明显的地方,罗生怎么会蠢到把自己扔在这里?


 


除非……罗生有意把杜见峰引来。


方孟韦正想着,突然感觉有人走过来。这人走到方孟韦面前站定,说话带着奇怪的口音,“方副局长,是时候醒过来了吧。我们需要聊一聊。”


眼前的黑布一下被扯下来,方孟韦也顺势睁开了眼。


果然是在人面山的劈缝中。眼前的人衣着打扮与东平市死掉的人别无二致,看来不是同伙,便是窝里斗了。


方孟韦有了点底气,他们留着自己可能还有其他用处,“你们想聊一聊,怎么也得把我扶起来吧。”


周围两个人粗暴地把方孟韦拉起来。方孟韦终于能平视眼前的人,正是方孟韦在车上见过的司机。


司机全然不是在罗生面前的态度,“方副局长,还得麻烦你给我们通通气,告诉我们,西郊警局,在哪里设下了缉毒站点。”


缉毒站点?方孟韦记得,杜见峰上次来此执行任务,是抓住了几个走私贩的。这些人也是从山南走私毒品?


方孟韦想了想,既然他们想从自己嘴里打听到点消息,就不会在这里设圈套把杜见峰引来了。方孟韦不觉松了口气,挑衅一般的挑起嘴角笑了笑,“看来杜见峰上次揍你们,还是揍得不够惨啊。”


眼前的人被牵扯到了痛处,说话带了几分阴冷,“不要想着拖延时间了。杜见峰已经交给罗生处理,你们杜见峰再厉害,手里也没有枪。他现在头上可能已经挨了几枪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方孟韦受伤的脸颊,“可惜了这张脸。方副局肯定是识时务的人,告诉我缉毒站点在哪里,或许还能保住另外一边脸。”


方孟韦狠狠地偏过头,死死盯着面前的人,“杜见峰没有枪,也比只会乱叫的孙子强!区区蛮夷,未免也太小看中国军人了!”


“方副局长,嘴硬可不是个好习惯!”司机被激怒,猛然一拳,正中方孟韦的腹部。方孟韦没有防备,整个胃部都在痉挛。他咬牙不让自己呻吟出声,屈身想要护住腹部,却被身侧的两个人死死拽住手臂。


司机扬拳正冲方孟韦的门面,“说!缉毒站点在……”


“砰!”


司机瞪大眼睛,目眦欲裂,他的头部突然爆裂出血浆。不知从哪飞出的一枪,正中司机的头芯。紧接着又是几枪,方孟韦身侧的几人也陆续倒下。


方孟韦摔倒在地,强烈的疼痛让他蜷缩起身体。


山顶传来杜见峰焦急的声音,“孟韦!方孟韦!”


 


杜见峰顺着峭壁从山顶往下爬,离地面还有几米的地方松手跳下来,赶紧跑到方孟韦身边把他搂到怀里,“方孟韦,听见我说话了吗?方孟韦!”


“慌什么,”方孟韦抬头咧嘴冲杜见峰一笑,“都说祸害遗千年,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杜见峰松了一口气,仍旧皱着眉头,“你他娘吓老子一跳!就打你一拳看你这犊子样!还他妈跟老子顶嘴,出门前不知道给老子打个电话吗?!”


“你有没有同情心!我都这样了你还骂脏话……整天老子老子的一点都不礼貌,”方孟韦被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还冲杜见峰瞪眼,被绑在身后的手臂戳了戳杜见峰,“快给宝宝松开手!”


杜见峰给方孟韦瞪得没气了,从他身体两侧环过去解开绳子。杜见峰弯着腰,嘴唇几乎能碰到方孟韦的耳朵,热气吹到耳朵上的绒毛痒痒的,“还宝宝呢,真把自己当孙子了……”


方孟韦脸腾一下红了。整张脸连带着伤口火辣辣地疼。


“行啦小祖宗,”杜见峰解开绳子,顺手拍了一下屁股,“起来看看能不能走,不行老子背你,小方宝宝?”


“不走,”方孟韦被揍了一拳可算学会撒娇了,大脑袋往杜见峰怀里蹭了蹭,“我都伤号了,我要等待救援。”


“老……老子就是你的救援,”杜见峰怀里抱着方孟韦毛茸茸的头,头一回慌到话都说不利索,两只手环着方孟韦的肩膀不敢动弹,“你、你别耍赖了,我们得赶紧撤离,不然那帮孙子随时可能冲上来。”


“什么?!”方孟韦一下抬起头,眼睛圆溜溜地瞪着杜见峰。天色已经见晚,方孟韦的眸色在星光下像水一样流动,“东平的救援还没到达?!”


“老、老子问谁去。”


杜见峰想,现在的小年轻啊,大眼睛圆溜溜地真好看。


 


 


 


Tbc


 


 




*虽然讲文明与树新风的热度一直不高,但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有人喜欢真是敲开心der!我写前两章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写成这样,所以文风不定。大家也好像更喜欢前两章的样子,近几章红心蓝手比较少


嗯我也觉得最近几章写得跟糊糊一样……

戎策树书(十七)【沈剑秋×方孟韦】

穷蝉:

 


 


从复兴门回方邸的路上。


 


“狂风不终夕,暴雨不终朝”,可今天晚上暴雨就是不停。谢培东的车开到这里突然停住了,接着,司机小李按响了低声喇叭。


 


后座的谢培东睁开了眼。


 


小李回头:“前面停着好些黄包车。”接着鸣笛。


 


一个黄包车夫裹着雨衣过来了,小李摇开了一缝车窗。


 


那个车夫大声说道:“前面刮倒了好些树,还倒了两根电线杆,过不去了!”


 


小李还没接言,那个车夫又大声说道:“里面是谢襄理吧?我认识您。如果急着回去,坐我的黄包车,也淋不着您,两个胡同就到您家了。”


 


谢培东似乎也认出了那个车夫,对小李:“拿雨伞。”


 


三辆黄包车走在一条小胡同里。


 


一辆在前面顶着雨走,中间那辆却在一个屋檐下停住了,后面那辆有意拉开距离,慢慢走着,显然在掩护中间那辆车。


 


中间那辆车的车帘掀开了,谢培东看着那个车夫。


 


那个车夫将头伸进车帘:“有人在等您,快下车吧。”


 


谢培东:“谁?”


 


“您别问了。”那个车夫的声调突然有些喑哑,“我们都是老刘同志的下级。”


 


谢培东倏地从里面掀开了车帘,一把大雨伞立刻罩了过来。


 


无名四合院一间东房内,拉住谢培东手的居然是刘云同志!


 


对方的手那样热,谢培东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这样冰凉!


 


相对无言,刘云就这样拉着谢培东停了好几秒钟,慢慢拉着他向桌旁走去。


 


谢培东这才看清,张月印正站在那里。


 


刘云松开了谢培东的手,双手端起了北边那把椅子:“谢老,先坐,坐下来谈。”


 


谢培东默默坐下了。


 


刘云在上首也坐下了,瞟了张月印一眼:“坐吧。”


 


张月印走到南边座前,这才隔着桌子伸过手来:“谢老……”


 


谢培东又站起来,将手伸过去,但觉张月印握自己的那只手也一样冰凉!


 


刘云眼睑下垂,在等张月印和谢培东握手。


 


张月印既不敢看他,也不敢久握,立刻坐下了。


 


刘云说话了:“我是接到什么‘紧急预案’的电报立刻赶来的,还是来晚了……”


 


张月印又站了起来:“我再次请求组织处分……”


 


刘云的语气由沉重陡转严厉:“会处分的,现在还轮不到你!”


 


张月印又默默地坐下了。


 


刘云:“严春明同志管不住,擅自返校。刘初五同志也管不住,擅自行动。一天之间,北平城工部就损失了两个重要负责同志……”


 


谢培东头顶轰的一声:“严春明同志也……”


 


老刘点了下头。


 


谢培东:“什么时候……”


 


刘云望向了桌面:“下午四点,西山监狱。”


 


“西山监狱”四个字像一记重锤,谢培东感觉到自己的心被猛地击了一下,怦怦地往嗓眼上跳,不敢往下问了。


 


突然,心跳声变成了敲门声。


 


刘云倏地望向张月印。


 


“送姜汤的同志,给谢老熬的。”张月印不敢快步,也不敢慢步,走到门边,开了一碗宽的门缝,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关了门,走回桌旁,“谢老,您先喝几口……”


 


几十年的党龄在这个时刻显现出来,谢培东双手接过碗,稳稳地放在桌上,望向刘云:“刘云同志,什么现实,什么结果,我们都要面对……你说吧。”


 


刘云凝重地望着谢培东:“燕大学委两个学生党员同志,还有,谢木兰同志……”


 


谢培东倏地站起来!


 


刘云紧跟着站起来。


 


张月印也紧跟着站起来。


 


刘云这才正面给了张月印一个眼神,张月印走到谢培东身边,时刻准备扶他。


 


谢培东又慢慢坐下了,张月印没有离开,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刘云也依然站着,慢慢说出了不得不说的话:“谢木兰同志一直有入党的强烈愿望……刚才我跟张月印同志说了,决定以北平城工部的名义,追认她为中共党员……”


 


配合刘云,张月印一只手伸过去搀住了谢培东的手臂,谢培东其实一动没动。


 


谢培东有反应了,张月印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了,双手搀住了他的手臂。


 


谢培东却是慢慢去拨张月印搀自己的手。


 


张月印望了一眼刘云,松开了手。


 


两个人都望着谢培东,但见他端起了面前的姜汤送到嘴边。


 


“烫,谢老……”张月印却不敢去拿他的碗。


 


碗在慢慢倾斜,谢培东的脸慢慢埋到了碗里……


 


左手握着碗还在脸边,谢培东右手的衣袖已经去揩满嘴满脸的姜汤,将泪水一并揩了。


 


满脸血红,双眼更红,谢培东望着刘云:“他们怎么敢这样做……”


 


“他们已经敢了。”刘云叹了口气,“这也是我们没想到的。都知道蒋经国和王云五为了遏止通货膨胀,一直想强力推行币制改革。我们判断大量的黄金、白银、外汇一多半在孔宋家族控制的四行八库,还有国民党中央党部控制的党产里,他们哪儿会愿意剜肉补疮!没想到昨天梁经纶帮助何其沧写的那个论证送到司徒雷登手里,今天南京就成立了美援合理配给委员会。这是国民党币制改革真要推行了。今天徐铁英在西山监狱当着木兰和几个青年党员暴露梁经纶的真实身份,就是国民党内反对币制改革那些人的反扑。暴露梁经纶,牺牲木兰他们,都是为了打击蒋经国,还有试探我党的态度。我们的错误就犯在忘记了毛主席的教导,一切反动派在行将灭亡时都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木兰还有老刘同志、严春明同志本不应该牺牲啊!”


 


“曾可达、王蒲忱为什么还要拉着我去找木兰?孟韦呢?他一早就赶去追了!”谢培东声音有些发颤,“国民党内部发生了这么剧烈的斗争,他们都不知道?!”


 


刘云慢慢坐下,脸色更加凝重:“王蒲忱知道,曾可达不知道。今天下午,就在徐铁英暴露梁经纶身份之后,蒋经国在南京中央党部跟陈立夫发生了正面冲突。妥协的结果,就是制造假象,保护梁经纶。为了这个假象,他们在房山方向放了一批学生,进入了我军和敌军的缓冲区,意图在地雷区炸死这批学生。缓冲区都是子母雷,一旦引发就是尸骨无存,这样他们就能说木兰和那些同学们都去了解放区,而我们也无法证实他们去了哪里。为了保护情报来源,我们还必须装作不知道。”


 


谢培东怔住了,姜汤挡不住一阵寒意从食指迸发“孟韦去追了!他——”


 


“没有出事,谢老放心,都被拦下来了。但是局面也因此更加复杂:执行释放学生的本来是第四兵团城防部特务第三营,党通局的手令改成了第五兵团,将任务转给了沈剑秋同志。沈剑秋同志知道党通局意图杀害学生,赶去救援,大雨延误时机,结果就是正面遭遇了华北7纵派去救援学生的侦察兵,双方兵力悬殊,又要考虑学生们的生命安全,7纵的同志们把沈剑秋同志认作敌军第四兵团,现在已经被拘留在涿县范围内。包括后来赶去的方孟韦。”


 


谢培东双眼睁着,老泪瞬间冒了出来,“他们害了木兰,又骗了孟韦去找她,是想把孟韦也炸死在房山吗?!”


 


刘云被感染,眼睛也湿了:“应该是。沈剑秋同志拦住了那些同学,也拦住了方孟韦,避免他们毫不知情的走进埋雷区。可一旦这样做,沈剑秋同志在北平的身份就会遭到质疑,面临暴露甚至被捕的危险,所以就算现在7纵的同志们知道沈剑秋同志是被误捕,也不能再让他回北平了。预备干部局默许党通局这么做,主要是因为裴昌会。四月间李希三同志从济南回宝鸡,曾与裴昌会秘密交谈,就在昨天晚上,李希三同志又一次接受了裴昌会的秘密接待。党通局似乎听到了风声,裴昌会的举动首先刺激的是蒋经国,所以这次才预备干部局才默认要将沈剑秋同志逼出北平。”


 


谢培东用力闭眼止住泪:“孟韦,是不是也回不来了?”


 


刘云:“关系到北平分行和币制改革,我们城工部只能等中央的最终决定。”


 


谢培东:“木兰的事,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刘云:“周副主席说了,谁也不能取代您,中央必须信任您。”


 


谢培东双手撑着桌沿似乎有万钧之力,却又疲惫无比,慢慢站起来:“刘云同志,请传达中央的指示吧。”


 


刘云深望着谢培东:“只有您相信木兰同志和方孟韦去了解放区,方家的人还有何副校长他们才会相信他们去了解放区,国民党也才会以为他们真瞒过了我们。”


 


谢培东:“我要回去了,他们都在等我。”


 


刘云立刻过来了,目示张月印去开门,接着搀住谢培东向门口走去:“谢老,真相尤其不能让方孟敖同志知道,重要性您比我们更明白。”


 


“我明白。”


 


走到门口,刘云怔在了那里。


 


——庭院如洗,天上有星。


 


——一连下了好几个小时的暴雨不知何时停了!


 


 


 


华北7纵驻守在涿县以东,固安以北。从房山方向扣押的国民党军警四十三人,现都拘留在涿县以东的临时战俘营,除了沈剑秋。


 


沈剑秋换了衣服。一连几个小时裹在湿透冰凉的布料里,干燥的衣物总算带些温度。


 


齐慕棠走进沈剑秋在的那间厢房时,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灰色军装的人,那人停在窗前守卫,替齐慕棠关好门。


 


接近黎明,夜空渐亮,寂静无声。


 


齐慕棠与沈剑秋见过,在燕南园齐三夏家里,警备司令部有间谍听到风声,才给了陈继承抓人的由头。现在7纵的驻军范围之内,二人也不必再有掩饰。


 


齐慕棠等沈剑秋坐定,才开口说话。


“党通局和国民党预备干部局共同策划了这起事件,城工部得到的消息是北平城防部特务营在执行命令,所以才请示上级,让7纵的同志们帮忙救援。对于这起突发事件,华北城工部和敌工部都要进行自我检讨:信息处理不及时,指导方式不恰当,一天之内,造成我党两名同志牺牲,一名同志任务失败。这其中,有我们对于国民党野心的错误估计,也有党内部分同志在关键时期思想不坚定的原因。”


 


沈剑秋再也坐不住了,“我请求组织处分。”


 


齐慕棠声音严肃:“处分会有的,检讨也是必须的!但这不是你的个人问题,是整个华北敌工部和城工部一直存在的历史问题。沈剑秋同志,你的任务是固守北平,以南京名义监视制约傅作义剿总司令部,辅助城工部渗透北平,保障北平稳定解放。八月十二日下午,你在没有向任何一方汇报的情况下擅离职守,给国民党可乘之机,敲掉了我党控制第五兵团驻北平的重要保障,组织的处分是极其严厉的!有些同志,对共产主义思想学习不到位,信仰不坚定,立场摇摆,这是从42年延安就开始屡次出现的重要错误!”


 


沈剑秋站在暗淡的灯光下,“我接受组织的处分。”


 


齐慕棠看了沈剑秋一眼,道:“请坐吧。组织还有其他想法要传达。沈剑秋同志,”


 


沈剑秋刚坐下,齐慕棠反而站了起来:“东北大学一百多同学免于阴谋和残杀,组织对你进行了特殊嘉奖。组织说了,生死抉择,是任务重要,还是性命重要?从北洋政府开始至今,学生运动工人运动,都加速了腐朽制度的灭亡,我们不应该忘记曾经的流血牺牲,更要成为一个强大的党组织,避免类似的流血牺牲,保护那些有理想,有公义,有热血的爱国人士!我们的党要建设的,是一个自由民主,消除剥削和压迫的新中国,要面对的是四万万两千万的中国民众,中华民族。如果面临这样的生死抉择,选择为任务和斗争,甚至是个人的位置,而牺牲那些有理想,有公义的爱国人士,这绝不是我们的党应该做的事。”


 


沈剑秋坐在十五瓦的灯泡下,昏暗的光却似乎能照亮一切,干燥的衬衫带来的温度流窜在全身的血管当中。


 


齐慕棠:“组织最后的决定是:功过相抵,不予表彰。”


 


沈剑秋心中一暖,再次站起来,“我服从组织的决定。”


 


齐慕棠:“党通局和预备干部局联手设计这起事件,北平的任务无法继续执行,你也不能再回到北平去。和你一起被拘留的国民党军官中,有一个人身份特殊,牵扯到组织上层的一项重要计划,因此你的真实身份不单不能暴露,还得彻底消失。”


 


沈剑秋知道说的是方孟韦。“我听从组织安排。”


 


“有个人你得先见见。”齐慕棠转身,打开厢房的正门,一个灰色的影子闪了进来。


 


是个二十四五的女兵,身条纤细,灰色军装,帽檐上一颗红星,齐耳短发,雪白肤色,容貌姣好。见到沈剑秋,一双眼已经盈满泪。


 


“哥,好久不见。”


 


沈剑秋脑中突然嗡声大作,眼中愕然,嘴唇轻颤,刚才奔流的温暖似乎定格下来。


 


父亲,母亲,姐姐,幺妹,还有一起长大的这个养妹。天海相隔,东南一岛,夹在中间的是壁垒森严,冷枪暗炮,本以为要做死士,不会相见。叶梦辛的突然出现让沈剑秋悚然,眼神畏惧又期待地飘向门口,一瞬间却不敢抬头,也许下一个进来的是母亲?小妹?也许后面再也没有人了。


 


“剑秋哥……”叶梦辛喉头哽了哽。


 


“梦辛?”沈剑秋心中颤动,口音干涩,这两个音他太久没读过,一时间居然生硬无比,眼眶陡然酸胀。


 


“家里人都到台湾了。”叶梦辛立在桌前。


 


“我知道。你是,怎么在这?”


 


“去年我在南京秘密入党后没回过家,爸妈不知道,出事时我在廊坊,后来一直在高碑店。保密局在浙江搜捕,不知道我到华北。组织上考虑我和你的安全,所以没有告诉你。你这次突然退下来,组织才决定让我来见你。”


 


沈剑秋心中暗叹。叶梦辛去年还在保密局南京核心部门任职,现在已经一身灰色军装站在他面前。高厦倾颓,大势所趋。


 


齐慕棠:“沈剑秋同志,叶梦辛同志,你们各自的任务现在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的任务,需要你们互相配合完成。沈剑秋同志,你现在已经不是国民党第五兵团少将参谋长沈剑秋,而是中国民主同盟救国联合会代表沈希夷,你将与中国民主同盟救国联合会代表叶程青,也就是梦辛同志,你们二位以夫妻的身份一起前往石家庄,向直接上级汇报工作。”


 


沈剑秋:“最终上级是谁?”


 


齐慕棠略微沉吟:“聂司令。你参与过华北剿总的军事会议,有关华北战区的信息和情报都得由你亲自传达。”


 


沈剑秋:“什么时候走?”


 


齐慕棠:“一周后上级能到石家庄,你和叶程青同志提前一天过去,八月十九日出发。还有,如果可能的话,组织上的意思是,你们早点正式结婚。”


 


沈剑秋一愣,有些错愕,任务需要身份,他不会多问,此刻却要认真?抬眼望向叶梦辛。叶梦辛表情凝重,像是早有准备。


 


齐慕棠继续说:“抗战胜利后,沈剑秋的身份是内战战犯,无法恢复共产党员身份。民盟里你们的档案是已婚,如果没有其他原因,组织偏向你们早日完婚,也算是结成革命同盟,对以后身份转正有利。”


 


沈剑秋见叶梦辛不说话,当即道:“我反对。梦辛和我是兄妹关系,不可能结婚。请组织重新考虑。”


 


叶梦辛脸色尴尬。


 


齐慕棠则是惊讶:“这是组织商议的最佳善后方法,同时解决你在国民党内身份嫌疑造成的其他牵扯,和在我党的身份转正问题。民盟的档案真伪问题本身就违背我党原则,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哥,这是组织的决定,首先有利于你在党内的身份转正。马上就要全面开战,你在战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身份。结婚只是手段,等胜利后,我们大可以离婚。”


叶梦辛和沈剑秋一起长大,向来心思细,沈剑秋如此迅速的回绝固然让她尴尬,但难免比齐慕棠多了几分考虑。开始时不说话,确实心有戚戚,但沈剑秋一口回绝,心下也了然一些。


 


沈剑秋沉默了。口无遮拦已经让妹妹尴尬无比,现在叶梦辛的一番话,更是不能再‘出口伤人’。百利而无一害的方法。他的回绝速度却超乎想象,为什么?沈剑秋脑子里倏地闪过一句,‘不论簪笏,沧海之情’。他想到那位‘沧海之情’,顿时觉得万难答应这样的婚约。


 


“我能向上级申请,见见那个军警吗?”


 


叶梦辛知道沈剑秋这算是答应了。


 


“按照原则,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以沈剑秋的身份活动。”


 


“他知道我的身份。”


这话更加过分了。沈剑秋知道自己理由牵强,但大战在即,一去石家庄,再能见到又不知是何时。


 


齐慕棠也有些为难,但还是说:“我帮你向上级争取争取。”


 


“算了……”沈剑秋眼神一暗,突然又叹气。见面之后,除了深恩负尽,又有何话可说?


“我服从组织的纪律。只是能不能请求组织,不要放他回北平?”


 


这话问的好生奇怪。


 


齐慕棠疑惑看向沈剑秋,“他是中统军警,战俘身份。战事未了,没有理由释放。”


 


沈剑秋黯然点点头:“我相信组织。”


 


叶梦辛眼光逡巡在沈剑秋身上,这番问话太奇怪。沈剑秋再看向她时,便倏地垂下眼睫。


 


 


 


 


沈剑秋不情愿,叶梦辛又尴尬,婚期说定,却直拖到去石家庄前一天举办。


 


两只洁白的搪瓷缸子,印着双红喜字,拿红绳拴在一起,盛着温热的红枣枸杞水,就算是婚礼仪式。


 


叶梦辛还在女兵处梳理头发,临时置办的新房只为了走形式,下午二人就要出发去石家庄。


 


沈剑秋盯着桌上的两杯热水,摇摇头。一些突至的幻想被搅碎,那个湿淋淋的黑色身影也该消失。就当是黄粱一梦,梦中却还偏似黄连一般味苦。


 


沈剑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到发腻的红枣水。晨风微凉,眼角突然瞟到一样东西,心突然狂跳起来!


 


小巧的一样草笼子!藏在两只杯子后面!


 


说不上精致,却熟悉到眼热。沈剑秋放下杯子,锵的一声甚至吓了自己一跳。


 


翠绿色的小笼子装蟋蟀或者蝉。里面鼓囊囊包着一团纸。


 


清晨的蝉开始叫,间歇的喜鹊和杜鹃,齐轰轰,乱糟糟,晨风也变得燥热,天开始炎了。


 


沈剑秋打开那团纸,两粒做工考究的纽扣,玛瑙质地,打磨光滑。


 


纸上是三行字,潦草凌乱,没有署名。


 


 “顷闻吉音,欣逢嘉礼,良缘眷属,并蒂花开。


   谨祝秦晋和欢,白头偕老。


   附呈微物,聊佐喜仪,勿弃是幸。”


 


沈剑秋如置冰窖,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前半段又是原著。。。。


总觉得我写的东西节奏太诡异,忽快忽慢orz这章写的我都快睡着了


齐慕棠大家还记得吗??李晨客串的火车上给崔叔传消息的地下党


请注意【不要放他回北平和我相信组织……


 

戎策树书(十四)【沈剑秋×方孟韦】

穷蝉:

  


方孟韦和沈剑秋之间的交谈似乎被掐断了。从西山监狱到兵团驻地,两人没有半句交谈。方孟韦不回家,也不愿去警察局,跟着沈剑秋回了军营。同样的房间,桌上是同样的面。沈剑秋搭着衬衫坐在窗台边抽烟,方孟韦坐在沙发上盯着沈剑秋的背影,一动不动。


 


“你什么时候走?”方孟韦率先开口问,喝过水之后,嗓音比刚刚好了些。


 


“南京的调令是情面,如果我不愿意,预备干部局不会非要让我走。”


 


“……”方孟韦料到他会如此,沉默片刻,道,“预备干部局知道你的身份还要用你,说明他们留了后手,有把握制住你。那边到底给了你什么任务,非要死守在北平?”


顿了顿,又别过头说,“当我没问。”


 


沈剑秋抽完烟站起来,搭在肩上的衬衫抖了抖,露出慢慢干涸的伤疤。方孟韦的关心让他倍感心虚,就像把父母留在上海时一样心虚。


“伤养好就回家吧。不要主动来找我,军粮不比民粮,民政会扯皮,军方会杀人。我也不会再去拜访你父亲,牵扯太多,对两边都不好。北平分行的账,有人真查,有人假查,你父亲和大哥也不比我安全,你顾好家里就行,别再冲动。面要凉了,趁热吃,吃好了去休息,尽快养伤。”


 


方孟韦听他的话,心中一阵难受,却不知如何开口。


右手提起筷子,手腕一抖,竟掉了下去。他的衣服潮湿,伤口上药后穿了沈剑秋浅绿色的衬衫,袖子挽上来一截,小臂上乌黑的一条淤痕,直延伸到手背。下身穿着沈剑秋一件宽松的浅灰篮球短裤,左腿膝弯处同样黑紫一片。


 


沈剑秋眼神动了动,提了椅子坐在方孟韦面前,端起碗,夹了面送到他跟前。“你手不好,我喂你。”


 


方孟韦刚被他的话一堵,现在盯着面,眼睛却有些热。就着筷子吃了几口,胃里却堵得慌。刑讯室有个宪兵冲着他的腹部猛敲了几棍子,当时吐了好一阵,现在软软几根面,吃下去却像硬刺一样扎着胃壁。沉着眉摇摇头退后,胃疼得不想说话。沈剑秋不解,又夹了一筷子送到嘴前,方孟韦抬手推阻,没挡到筷子,却掀翻了沈剑秋左手的瓷碗,温热的面汤大都泼在方孟韦赤裸的脚背上,激得他膝盖一抖。


 


“胃疼?”


沈剑秋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方孟韦手臂捂着胃,轻轻抽气,骤然间出了不少冷汗。


“去休息吧,胃上有伤,本不该吃这些,我去找些粥,能站起来吗?”


 


方孟韦扶着沈剑秋的手臂,脚下用力,左膝弯一阵剧痛,刚站起来又做势要倒。


“忍忍,”沈剑秋扶着他的肩,手臂用力,把缩成一团的年轻人抱了起来。方孟韦后背和腿上都有伤,被沈剑秋一揽,比刚刚的腿疼好不到哪儿去,只能倒吸口凉气,皱眉忍着。


 


沈剑秋看着方孟韦,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现在蜷成一团,不由得一阵心疼。但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双臂腰腹用力,刚结痂的伤口崩开了许多。把方孟韦送到床边,自己也一身冷汗。弯腰放下时,右手不小心重重按到了方孟韦右肋的瘀伤,方孟韦抖了一下,扯到沈剑秋手臂上的鞭痕,两个人同时吃痛,一起栽在了床上。方孟韦被揽着,倒在沈剑秋怀里,怕压到沈剑秋的伤,手忙脚乱的又往起爬,扯着沈剑秋的腰带想坐起来,右手撑着,突然按到了软软的一件物什。沈剑秋倒抽一口气,僵住不动,方孟韦煞白的脸骤然变红,手僵在那里,尴尬似乎实质化了。


 


兵团驻地在西北郊,刚下过雨,蝉声也住了,深夜无声。安静却催化了更多的尴尬。


 


方孟韦突然忘了胃痛,手掌隔着一层布料完全无碍的勾勒出形状,还有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


沈剑秋被他握着,方孟韦不动,他也不敢动。沈剑秋对这个年轻人很有好感,年轻、漂亮、硬挺、聪明却不世故、还有对他异常的关心。方孟韦的侧脸有看得见的尴尬和,说不出的温暖。沈剑秋不确定方孟韦再不把手拿下去,自己会不会失态。


 


方孟韦倏地拿开手时,已经感受到了手掌心下面不寻常的变化。沈剑秋也跳起来,扯着伤口也不在意,眼神飘着,镇定了一下,拎起床下的盆去打水,方孟韦脚上还粘着刚刚的面汤。


 


沈剑秋再次坐在方孟韦面前时,已经面色自若。盆里是温热的水,方孟韦双脚冰冷,放进去时禁不住舒服的哆嗦了一下,再看沈剑秋时,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开始还矜持些,后来直接捂着胃弓下腰笑个不停。沈剑秋倒一脸尴尬。


“沈大哥没有女朋友吧?”方孟韦勉强坐正,很认真的发问,“有吗?”


 


沈剑秋摇头。


 


“嗯”方孟韦点点头,“我猜也没有。”眼神飘在沈剑秋腿间,语气揶揄。


 


“嘿?”沈剑秋被气笑了,“想什么呢你!”从床边扔过毛巾给方孟韦。


 


方孟韦接过毛巾擦了脚,盘了腿坐在床上,嘴角兀自调笑着。


 


“你睡吧,我走了。”沈剑秋起身倒了洗脚水,站在床边又帮方孟韦沏了杯热水。


 


“你不睡这?”


 


“跟我睡?算了吧,我没女朋友,清白着呢,这叫洁身自好。”沈剑秋嘴角平平抿着笑了。


沈剑秋的笑一般是极得体温文的,就算敞开情绪,也是礼貌的疏离,似乎和谁都亲近,又似和谁都不亲近。但现在他笑着,那种轻松惬意的实在感,铺天盖地的温暖了整间屋子。


 


方孟韦挑挑眉,似乎有些得意,又有些不以为然。


沈剑秋才感觉到,眼前的人几天前刚过23岁,北平街上徘徊着的学生也差不多这个岁数。


面对那些学生时,沈剑秋总觉得差着辈,还是群小孩。但对上方孟韦时,却很少有这样的感觉。这个年轻人在党部浸淫太久,又兼着军政的身份,不单是沈剑秋,其他人,王蒲忱、曾可达、徐铁英、陈继承之类,对他也不像差着辈对小孩的样子。


 


终究还是有少年人的样子。


 


“没关系,我又不是女朋友。我是无锡人,沈大哥是上海人,都在北平,‘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弟兄’,咱们这是‘不论簪笏,沧海之情’,嫂夫人不会怪罪的。”


 


“你嫂夫人确实不怪罪,只是不知道你嫂夫人回家没,忙不忙,住在哪儿,多大了,叫什么?”


 


“哈哈哈哈”方孟韦憋不住,大声笑了出来,牵扯到胃,倒在床上蜷了起来,脸红扑扑的。顺势往里挪了挪,腾出一侧的床给沈剑秋。


 


沈剑秋笑笑,也不再推阻,熄了灯,脱衣睡在一侧。


 


“啧”,方孟韦侧过身,借着月光看沈剑秋的侧脸。


 


“压着伤了?”


 


“没。只是觉得不太合理。”


 


“什么不合理?”


 


“嗯,沈大哥算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家世好,正规军官,怎么到现在还没女朋友?是不是不行?”方孟韦憋着笑,一脸认真的问。


 


“怎么还在这茬?快睡吧。”


 


“好奇。好奇为什么嫂夫人叫什么、多大了、住在哪儿,你一点都不知道。是不是不行?”


 


“行不行,你刚不是摸过了?”


沈剑秋闭着眼和方孟韦闹,突然还嘴,倒噎了方孟韦一下。


 


“我就碰了一下”方孟韦尴尬着转过头,说话没了底气。


 


“那你还想怎样?试试?”


 


“我不试,你万一不行呢。”方孟韦又憋着气一阵笑。


 


沈剑秋不搭理方孟韦,背对着他,强自入睡。


“困了,睡觉。”


 


“睡不着。”方孟韦看着沈剑秋伤痕交错的背,“沈大哥……”


 


“又怎么了?”沈剑秋是真的有些困了。


 


“沈大哥,我有些话想说,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做,但我还是要说,”方孟韦看着那些疤,心中翻腾,语气却异常平静,刚才揶揄的笑也渐渐消了。


“我知道你是哪边的人,留在这里你一定有事要做。北平和南京的关系,一号和二号的关系,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关系,三样关系,沈大哥你都有牵扯,这次活着出来,下次绝没这么容易。你一来北平,家人就隔海被控;查贪腐不到一周,就有人想要你的命。这次保你的,有北平的人,二号的人,也许还有共党的人,你牵扯的关系虽然多,但只要不是一号保你,要你的命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你自己千万小心,能用到我就说,再不要跟我说什么让我别来找你的话。你一个人飘在北平,又有多少人,多少关系能用……”


 


方孟韦声音底哑,颇有些诉衷肠的意味。


 


沈剑秋侧着身子一动不动,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方孟韦接着道:“前几天我在西山埋死人,都是报人数登名字。我觉得我埋的不是人,是数字。妈和妹妹没了,哥走了,爹不在,抗战死的人太多,打完了日本人,还是有人在成批的死。死的太惯常,人都不像人,像数字。沈大哥对多少人来说,权是个数字,但对我来说不是。沈大哥能避开,就快走吧。华北剿总的军情是机密,但共产党能从湖南跑到甘陕,再扑到辽东胶东,平津冀也只是时间问题。连预备干部局都留着后手,你再呆在这里,逼急了那些人,真的没人能救你!”


 


“沈大哥?”方孟韦静下来,听着沈剑秋绵长的呼吸,知道他已经睡了。却还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兀自低声说,“去台北,回家,再好好问问,知道嫂夫人叫什么,多大,住哪儿……一家人平平安安,抗战胜利了,就该回家过日子……”


 


方孟韦身上伤痕大都是棍伤淤痕,火辣辣的,稍微压着就是一阵疼。就着一个姿势,眼睛睁了一阵,也昏睡了过去。


 


沈剑秋背对着他,双眼明亮。


屋外月光清明。露还未到,只是不知家乡的月,和此地的月相比,谁更明亮一些。


 


沈剑秋听方孟韦睡熟了,低声道,“我家在上海,父亲祖籍福建漳州,母亲祖籍浙江溪口,去台北,算什么回家?”


 


 


 


 


方孟韦在第五兵团驻地养了快两周伤,用的是第五兵团前驻军处负责人囤积的药品,进口的美国药。期间脸上伤好时回过一趟家,去过一次稽查大队的军营,托言自己出外勤,住在沈剑秋那里。知情人倒是不约而同的闭了消息,没让更多人知道。方孟韦回家两次,只是过问关照,方步亭和方孟敖再问,就不再回答了。方孟韦腿还跛着,但没伤到骨头。宪兵的刑讯不似保密局特务,都是些棍伤淤痕,但要彻底恢复也还欠些日子。


 


沈剑秋也都是外伤。南京调令尚未送到,沈剑秋不催,预备干部局也不动作。三十八军邹济晨倒是真的调来了驻地。


 


方孟韦在沈剑秋那里直住到8月10号,才回警察局住。美援民粮到位,诸方注意已经不在沈剑秋那里了。


 


1948年8月11日晚到8月12日凌晨,注定将是一个涛之将起的夜晚。月亮正好半圆,一任人们忽视,亮的一般酝酿着潮,暗的一面在酝酿着汐。


 


 


 


 


 


 


 


 


我要蓄力发大招了真的不骗你~~~


和大纲比真的改了好多,好想剧透啊哈哈哈,转眼八月到了,木兰也该……


我一写日常就各种罗里吧嗦不会说话,所以大好的两周养伤夜谈就被忽略过去了_(:зゝ∠)_有精力番外填一个吧 顶锅跑


 


 

戎策树书(十三)【沈剑秋×方孟韦】

穷蝉:

五点钟,天反而亮了些,云变得浅灰,渐渐有光穿出来,泥地上的水洼清了。


 


餐桌碗筷齐全,分放着几碟咸菜,一笼馒头,一大盆粥,却空荡荡无人入座。方步亭端坐沙发上,程小云在旁陪着,两个人都静悄悄的,像两尊黑影。


 


谢培东转过来时,方步亭才抬了下头,眼中有期待也有犹疑。


“怎么样了?”


 


“孟韦出外勤去了,木兰已经在孝钰家吃过了。叫我们不用等。”


 


“大雨天出什么外勤?不是说好回来吃饭吗?”


 


“警察局那边说,西山埋的死人被雨冲出来了,这会儿重新去埋,回来怕是要晚。”


 


“埋死人找谁去不行,非要他去?”


 


“警察局徐局长不在,是孟韦自己要去的。”


 


“是吗?”


方步亭眼中是深深的疑虑,知子莫若父,小儿子向来在他身边,说好的家宴,怎么会因为这样的理由缺席?


 


谢培东垂着手立在一边,沈剑秋被捕的消息是几个小时前从张月印那里知道的,城工部的指示是:华北剿总得知消息,已有我党地下工作者疏通关系前去救援,牵涉到国民党军方内部,北平行辕和南京方面也有人出面来救,北平分行不要轻易介入。


但孟韦偏今天不归家,是因为孟敖还是木兰?谢培东也有些疑惑。沈剑秋被捕,孟韦突然不见了,这当中会有什么联系?


 


 


 


曾可达怔了一下。


方孟韦发难的样子他见识过。夹枪带棒毫不留情,说话好恶不加掩饰。这次话是冲着自己说的,眼睛却是冲着陈继承去的!


 


曾可达回到:“一手坚决反腐,一手坚决反共。贪腐查得下去,共党也查得下去。没什么逼人走的说法,沈参谋长本就是特派临时负责人,现在找到合适负责人,沈参谋长也就可以恢复原职,不必兼任。”


 


“曾督查现在想查贪腐了?就怕有人不想你查,逼急了,又得有人是共产党了!”


 


“孟韦!”


徐铁英出声制止,此刻面色严厉,偏像个可靠长辈一样。


 


“方孟韦!”陈继承鼻翼抖了抖,大声说到,“作战部频道发的消息,你倒比华北剿总来的积极!”说话间,突然拔出腰间手枪,单手打开保险,枪口正对方孟韦,“最后一遍,还说是保密局,也就不用审了,叫你老子老娘给你收尸来吧!”


 


办公室中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军法处长和秘书长僵立原地,徐铁英站在方孟韦前面几步,现在枪口对着方孟韦,离他脑袋也不过几寸,不由得下意识向一边偏了偏。曾可达心中一慌,反倒一闪身站在了方孟韦身前。


沈剑秋离陈继承最近,双眼一眨不眨,狼一般的眼睛盯着陈继承举枪的手臂,眼神紧扣着那只手臂的肌理筋腱,脚后跟微微抬起,已是万钧之力。


 


“陈副总司令!枪一响谁都交代不了。警备司令部和华北剿总,北平行辕都能得到消息,方副局长是警备司令部侦缉处的副处长,是党部的人,还是以前三青团的书记,不一定非得从作战部拿消息。”王蒲忱向前两步站在了陈继承右边,一张脸面部肌肉像是铁铸的,轻轻的两步路走出阴寒的杀气。


 


“那他口口声声保密局是怎么回事!保密局也有侦缉处的,党部的,三青团的?!”


一屋子人,保密局的,党通局的,华北剿总和北平行辕的,预备干部局的,明面暗面都是来提人查案!陈继承心中恼怒,面上尴尬,方孟韦偏还不给他台阶下。陈继承杀人见血的事多了,抬手就提枪。


 


“对,王站长说得对,”徐铁英气声笑着,“侦缉处和剿总司令部都有可能知会孟韦。孟韦,你和沈参谋长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侦缉处和剿总,行营的人听说了消息,要第一个告诉你?”


 


曾可达也眼中带火,瞥了徐铁英一眼,说道:“沈参谋长和方行长是故交,燕南园那次也是方副局长带了沈参谋长出来。沈参谋长和方副局长交好,有人透消息给方副局长,也无可厚非吧?”


 


徐铁英也看向曾可达,话锋雪亮,“如果是党部和三青团的旧识,孟韦也不至于为了他们到这个地步。孟韦说了保密局,立马就在保密局被上了刑,现在一身伤,还要为了几个三青团的旧识保密吗?”


 


曾可达脸色铁青,“徐局长的意思是,方副局长是共产党,在给他共产党的人保密?”


 


徐铁英扭曲着笑了下,“方副局长的出身我清楚,三青团和党部,怎么说也和共产党扯不上关系,就怕有人想故意让孟韦和共产党扯上关系!”


 


“徐局长说的‘有人’,是在说保密局了?”王蒲忱脸色僵硬,瞳仁平淡却深不见底。


 


“我可没说保密局,孟韦自己说的保密局。”徐铁英说道,“陈副总司令也不要生气,孟韦是我的属下,年轻人说话冲,倒也不会满嘴谎话,是吧,孟韦。”


 


方孟韦明白了。


单福明和孙朝忠比不了徐铁英。徐铁英吃准了沈剑秋不会被判共产党,现在拿了王蒲忱的电话说事,等自己表态。是保密局和党通局的矛盾?还是说,徐铁英和铁血救国会的矛盾!这是真要把自己当枪使了。


 


陈继承放下胳膊收了枪,脸向徐铁英,眼睛斜乜着王蒲忱。


 


三双眼睛紧盯着方孟韦!曾可达,王蒲忱,徐铁英,都在等方孟韦表态。


 


还有一双眼睛。沈剑秋的。


方孟韦还站在墙边,左脚打颤,脸色煞白,竟没有一个人去扶一把。


斗室大小的办公室阴沉沉的,把沈剑秋在方宅和古道边见到的光死死扣住。


沈剑秋脑袋怔了怔,心尖一酸,陡然尝到了凄悯的味道。父母,姊妹,亲旧,现下这个年轻人,若不是与自己亲近,何至于招来如此?崔中石,他知道的,还有谢培东,方孟敖,做的是同样的事。崔中石死了,双行桃树下,撂一对儿女眼巴巴等。自己高堂姊妹在岛上隔着海,命握在别人手中,生死未卜。


严仲子于我高义……九州遍洒黎元血……共产主义的幽灵……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地窖外面太阳高照,他背着枪,那姑娘趴在死人身上,一声声喊着“爹啊……爹啊!”


 


一室寂静。


沈剑秋抬头,陈继承正看着自己,徐铁英,曾可达,王蒲忱也看着自己!


 


方孟韦正盯着他看,众人也都顺着方孟韦的眼神,望向沈剑秋。


 


“我和沈参谋长走得近,”方孟韦终于开口了,“侦缉处的兄弟知道,党部的同志也知道。徐局长和曾督查能从别处知道消息,我也能。”语气竟和脸色一样灰败。


 


徐铁英眉毛急促的跳了一下,一脸诧异的看向方孟韦。


“保密局的电话都打到警察局了,怎么就变成别处了?方副局长这一身伤可说不过去。”


 


“谁说不过去,心里自己知道。请问徐局长,我能走了吗?”


 


徐铁英看向陈继承。军法处长和剿总的秘书也看向陈继承。


 


“娘希匹的,你想去哪儿!”陈继承双眼睁圆,“没跟老子说清楚,哪儿都不许去!”


 


“陈副总司令。”军法处长又开始发话了,“剿总司令部和北平行辕的人还在等,纠察共党的事情,能不能先交给王站长和徐局长?”


 


剿总司令部的秘书长也跟着说,“彻查军粮贪腐案,再拖下去行营和司令部都没办法和南京交代。陈副总司令请先回司令部吧,党通局和保密局都在这里,对付共党绰绰有余,何况沈参谋长的事本就是误会,方副局长的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


 


“经国局长严令打击贪腐,电报稽查小组,严格限制查案时间。”曾可达也跟着话头继续,“现在物资供应委员会扯出来的四名军方嫌犯,和收集的材料已经备好,只等陈副总司令前去核实。徐局长也是小组成员,一起去剿总司令部吧。”


 


徐铁英见方孟韦不配合,也不好再多说。展了展眉头闭上嘴,眼神跳脱,避开了陈继承和王蒲忱的两道视线。


 


陈继承哼了一声,脸上表情扭曲。料到今日他没有南京的直接命令,怕是扛不过这几方的车轮战。狠狠扫了沈剑秋一眼,大步一摆,背着手走向门外。剿总司令部的秘书和北平行辕的处长见状,对视一眼立马跟了上去。


 


曾可达望了王蒲忱一眼。


 


“沈参谋长,方副局长,辛苦了。沈参谋长,南京的调令下来,您养完伤,什么时候想出发都行。朱院长在台北成立的博物馆召集了不少金石专家,令尊也在其中,经国局长托我转告您,台北的气候也好,老人家以前的喘病好多了。毛局长最近忙,经国局长托人在台北照看着老人家,您大可放心。”曾可达表情诚挚,极显尊敬。


 


沈剑秋张了张嘴,叹道,“有劳了。”


 


“徐局长”曾可达站直道,“陈副总司令走了,我们也得去司令部。王站长,方副局长和沈参谋长就有劳您了。”


 


徐铁英背过身不去看王蒲忱。只对着墙边的方孟韦点点头,“上面公务缠身,方副局长伤好之前就都不用到警局上班了,在家,好好养伤。”


 


方孟韦扶着椅背没有看徐铁英。


 


徐铁英有些尴尬的转身走了出去,后面跟着曾可达。


 


人陆续走出去,天才黑了下来。方孟韦站着不舒服,左腿抖了一下,站立不住就要倒下。沈剑秋快步过去扶住方孟韦的胳膊。


才碰到手臂,方孟韦就低低抽了一口冷气,胳膊也剧烈的抖动了一下。


 


“怎么样?”


 


方孟韦摇头示意无事,扶着沈剑秋的手站好,慢慢向王蒲忱的方向挪了过去。


“王站长,现在几点了?”他的表被扔在刑讯室了。


 


“五点半。”骤然空旷的办公室冲进来许多新鲜冷气,王蒲忱抬手看表的时候抽出来一根烟。


 


“我能打电话吗?”


 


“当然能。”


王蒲忱侧过身,让过了方孟韦。


沈剑秋一只手扶着方孟韦,自己背后的伤口和衣料粘在一起,不时扯开又黏上,也是同样的两额汗。


 


方孟韦左腿膝关节被重击,关节处也严重扭伤,只能右脚堪堪支持着。


铃响了两声,就有人接通了。


 


“爹,是我……嗯,外勤……孝钰跟您说我出外勤了?……我晚上也不回家了。姑父在吗?……我不回去,您也别叫小妈走了,晚上照顾您……嗯,中午就送到何副校长家了……还好,没多生气,您和姑父也别太着急,找机会我跟木兰说……我这几天有可能都不回家了……好,好……我跟哥说……没事,刚刚喝热水,烫到嗓子了……我知道了……好的,爹再见。”


方孟韦举着话柄,等方步亭压下电话,才将话筒放回原处,接着又打了第二通电话。沈剑秋握着的那只手微微的颤着。窗外变得昏黑。


“喂,你好,我找方孟敖大队长……他去哪儿了?……好的,谢谢。”


方孟韦肘关节也轻微颤动着,打了第三通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何其沧带着何孝钰和谢木兰晚饭后散步去了。


 


王蒲忱的办公室全黑了,只有手指间一星烟火亮着。


“我找车,送你们回去。”


 


王蒲忱抬腿走了出去,办公室的灯没亮,窗子外是暗蓝色的天,和清冷的风。


 


“走吧,我带你去看伤。”


 


“沈大哥,”方孟韦握住了沈剑秋的手腕,“你古文好,我想考考你,很简单,《左传》里的。”


 


沈剑秋托着方孟韦的手臂。方孟韦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你说。”


 


“颖考叔为颖谷封人,公赐食,食舍肉,庄公问他为什么。颍考叔说了什么?”


 


沈剑秋心中一颤,脸色十分难看。


 


“颍考叔说了什么?”方孟韦继续问。


 


“忘了。”


 


王蒲忱去了其他房间,西山监狱静谧无声响,天边的星子悄悄亮了


 


“颍考叔说,‘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庄公回了什么话?”


 


沈剑秋静静立着,好似没有听到方孟韦的话。


 


方孟韦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说,“庄公说‘尔有母遗,依我独无!’我打电话给我爹,给我大哥,给我表妹。沈大哥打给谁,向谁报平安?难道也想黄泉相见?”方孟韦的话像一把刀,毫无犹豫的戳进沈剑秋胸口,“沈大哥,你做的够了。国防部蒋经国局长会同意的,告个假,去台湾。北平的事,太凶险,你管不了。”


 


沈剑秋松开了握着方孟韦的那只手,极缓慢的转过了身。方孟韦只能看到眼前的黑影。王蒲忱的车亮起了车灯。


 


“父母兄妹,惦着那么多,为什么还冲到保密局来?”沈剑秋声音很低。


 


“因为你在里面。”


方孟韦抬手擦了擦下巴上的血迹,重复了一遍,“因为你在里面。”


 


 


 


 


 


 


 


后面狗血狗血_(:зゝ∠)_我尽力了


沈大哥性格前期一直闷闷的。。。不过已经在策划让他爆发一下了!~虽然脑补了一下似乎有些惨烈……


连床夜话要开始了,终于可以不带脑子了【开心】

戎策树书(十二)【沈剑秋×方孟韦】

穷蝉:

前方违和请注意闪避!智商下线情节错乱注意排雷!


——————————————————————————


雨势渐小,青年航空服务队军营大坪两侧的排水沟哗哗的过着浑水,水泥地积水不多。


 


从四点开始,崔中石清瘦朴实的脸一直绕在方孟敖眼前,床头的箱子被方孟敖塞到了床下,那里面有打算送给崔中石的红酒。四点一刻,方孟敖终于坐起身来,烦躁的视线在门口扫了又扫,没有方孟韦的电话,也没有方孟韦进来的身影。擦开火机,又啪地阖上。捡了衬衫穿上,方孟敖终于冒雨走进了门口的值班室。


“打北平警察局。”


 


值班室是青年军营派来的,手下生风,立马将话筒递给方孟敖。


 


“我找方孟韦副局长……我是他哥……外勤?什么时候?……他一点多还打电话给我……现在在哪儿?……联系不到?去了哪个方向,什么时候回来?……好了,没事了。”


 


方孟敖搁下电话,顿了顿,又说道,“接燕大何副校长家。”


 


 


单福明进来时,孙朝忠正在给徐铁英沏茶,窗户开着缝,茶叶罐淋了些雨。


 


“怎么说的?”徐铁英依旧眯着眼。


 


“方副局长出外勤去了。”单福明小心翼翼的笑着。


 


孙朝忠木着脸站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


 


“大雨天出什么外勤?”徐铁英用气声笑了一下。


 


“雨太大,警察局之前在西山埋的死人,坟被冲开了。”


 


徐铁英抬了抬眉毛展开脸似乎在笑,“死人的事还得活人操心,什么世道。”


 


“饿死鬼事大嘛!”


 


徐铁英抬抬下巴,单福明会意,陪着笑又退出了办公室。


 


徐铁英抿了口茶,慢慢说道,“死人得活人操心,手下得上司操心。难啊。”像是在和孙朝忠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走吧”徐铁英搁下茶杯,整了整领口,“副局长出外勤被保密局抓了。沈剑秋有华北剿总,预备干部局和裴昌会,方孟韦还得咱们去找。”


 


 


雨变小了,何孝钰把室内的盆栽移到了门檐下,梁经纶从外边回来,此刻也在搭手搬花。


 


谢木兰神色焦急,脚尖点来点去,却又不能放下电话。


“我知道了,大哥……那就不去吃了!反正小哥也不回去,小哥没回家,肯定也没有劝爸和大爸……我不打!我不打!我打电话到家里,爸肯定骂我!……那,那我让孝钰打回家里行吗?……行,谢谢大哥,大哥再见!”


 


谢木兰丢下电话跑过客厅,手搭在了梁经纶和何孝钰同抬的花盆上。


“孝钰,下午不去我家吃饭了。小哥出外勤,今天不回家!你能不能帮我打电话到家里,跟我爸说一声?”


 


“好”何孝钰本不就不大愿意去方家吃饭,“我先把花搬出去。”


 


“我帮梁先生就好!你去打电话吧!”谢木兰脸上神采奕奕,双手搭在花盆上一动不动。


 


梁经纶没有出声,眼睛盯着青翠的叶子。


何孝钰直起腰,眼神低低瞥到了梁经纶长襟的下摆,正一晃一晃的飘向谢木兰。


“好,我去打。”


 


 


王蒲忱也在打电话,他身后长凳上坐着沈剑秋,苍白的脸上是常年征战前线的冰冷气息。


还有沙发上的陈继承!更甚于沈剑秋的杀伐气。


两种气息凝滞在办公室里。


 


正对陈继承站着的是华北剿总派来的秘书长和北平行辕军法处长。


 


华北剿总作战部的频道从保密局发出信息,作战部的参谋请示傅作义,剿总司令部立马派人来保密局调查信号源。陈继承抓捕沈剑秋事出突然,从保密局发的电报用的是已经被监听的废弃频道,所以并没有知会作战部。


 


第五兵团钱佑生中校军需处长,已被查明贪墨公款,私调军粮,连带牵扯到第五兵团的一个整编团长,第四兵团的两个后勤处长。物资供应委员会在平津的军粮批发是陈继承直接负责,华北剿总和北平行辕军法处已经合作拘捕第五兵团和第四兵团的相关涉案人员,关系到物资供应委员会,还得陈继承亲自出面接受调查。


 


“不,没有的事,保密局怎么会有作战部的电报频道……保密局只是协助工作,华北剿总的作战频道是军方机密,陈副总司令不在,保密局不可能发出电报……明白……王秘书长已经到了一会……是是,手令也看了……明白……人已经放了……不会有下次……分内之事。”王蒲忱轻放下电话转过身盘算着如何开口,手指又不由自主的去口袋摸烟。


 


电话声音大,傅作义质问电报频道的话,几个人都听得清楚。


 


“齐慕棠知道吗?”陈继承突然站起来,眼神阴沉沉在沈剑秋身上转,“华北城工部的地下党!燕南园藏的共产党!就在燕大齐三夏的家里,娘希匹的齐三夏昨天就跑了!沈剑秋,你跑齐三夏家干什么去了?”


 


沈剑秋站了起来,迎着陈继承走了过去。


 


“陈副司令,”剿总司令部的王秘书拦了沈剑秋一步,“沈参谋长去燕南园齐三夏家里,是接沈家托朱院长从台北捎来的信,齐三夏是燕大历史系的教授,和朱院长认识,怎么会有共产党?”


 


陈继承定在原地脸色铁青。剿总司令部自己出面,连带着北平行辕军法处,要调查军粮贪污和电频泄露。扯出中统,扯出物资供应委员会,连齐三夏后面都有朱家骅,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提人的?!


 


“陈副司令,剿总司令部扣着的四个人和物资供应委员会的人还在等,作战部和北平行辕的人也在等,您负责军粮批发,国防部预备干部局稽查小组收集来的证据也得先请您过目。沈参谋长主动配合过军粮贪污调查,共产党的事,误会一场。共产党何必帮着查军粮贪腐呢!”北平行辕军法处的处长话头已经开始偏向军粮贪污。


 


“是”沈剑秋冷笑着接了一句,“共产党何必帮着查军粮贪腐!按照陈副总司令的推断,过几天被共军切断的山西粮道就该通车运粮了!”


 


陈继承怒气上冲,嘴角肌肉抽了抽,说道贪腐,还是决定退一步“沈剑秋是不是共产党,不是你们说了算的!方孟韦呢?老子从作战频道发的消息,他也从剿总知道的?”


 


“方孟韦?”沈剑秋冷笑迅速散了下去,眼里闪过一丝不安,然后被迅速放大。


 


“王蒲忱,人呢?给我带过来!吕原平,人呢!”


 


吕原平站在门口,正好被北平行辕军法处长挡着,陈继承喊他,军法处长又不让开,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报告副总司令,人在隔壁休息室!”


 


沈剑秋眉心倏地抖了一下。


 


“老子让你放他了吗!”


 


“黄处长说了是误会,沈剑,沈参谋长放了,所以属下……”


 


“招了吗?”


 


“王站长!”


吕原平还未答话,走廊外徐铁英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军法处长侧身让过徐铁英,警察局也来了!王蒲忱不大的办公室里一时间挤满了人。


 


“陈副总司令好!王秘书,黄处长,沈参谋长。”徐铁英率先和陈继承打招呼,不等人回答,立马接着说道,“陈副总司令也在这?保密局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扣了警察局的副局长。”


徐铁英话头不停,反常的没有听陈继承发话,自顾自的说了下去,“王站长,我们北平市警察局的副局长,被你们保密局扣下来,总得给个说法吧。人呢,还在吗?”眼睛眯着一脸焦急,一副关心下属的样子。


 


声声说的都是保密局。


王蒲忱不动声色,心下却是一片厌恶。徐铁英要把扣押刑讯的责任,从陈继承那里转到保密局身上了。


“人在休息室,我去请。”


 


“请什么请!吕原平,把人带过来。”陈继承一条眉毛对着王蒲忱,一只眼睛盯着徐铁英,虽然不太明朗,但还是决定暂时跟着徐铁英的方向走。


 


沈剑秋眼前晃过了刑讯室门缝外拖着的一条腿!


真是他?他来干什么!沈剑秋盯着沙发边的铁簸箕,里面是一个碎瓷杯子。吕原平的脚步声已经走到了门廊下!陈继承不再盯着他看,沈剑秋却像是僵住了。


 


拖着脚步行走的声音听起来很病态,方孟韦跟在吕原平身后,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徐局长。”


 


沈剑秋没有回头,方孟韦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嘶哑。后背上突然发凉,冷汗冒出来又开始刺痛伤口。


 


“王站长!”徐铁英像是真的生气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孟韦是正规编制的军警,保密局擅自扣押刑讯,有手令吗?”


 


王蒲忱牙关狠狠蹭了一下,“负责刑讯的是警备司令部的宪兵,徐局长不要误会了。”


 


“那就请王站长解释一下,人为什么就出现在你们保密局的监狱里了?”徐铁英微扬着脑袋,话却一字一句的掷在地上。


 


徐铁英终于问到了关键!也是陈继承想知道的关键!


 


“方副局长到保密局刚下车,就被警备司令部的宪兵包围了,人怎么来的,也是警备司令部的宪兵在问。”


王蒲忱现在反而成了靶子,保密局和党通局之间,陈继承要站哪里?


 


“吕原平,怎么说的?”陈继承撇开了眼不看王蒲忱。


 


“开始不说话,后来一直……还说是北平站来的消息。”


 


“那就是王站长这里给警察局的消息,让方副局长来西山监狱?沈参谋长被误抓,警备司令部的宪兵张着网等共产党,为什么保密局首先想到是打电话给警察局?其心可诛。”


 


王蒲忱眼侧的神经急剧跳动着,徐铁英到底是得了什么消息,要这样步步紧逼!


 


“保密局没有电话打过警察局,陈副总司令已经核实过了。沈参谋长的事既然是误会,又是哪来的共党?警察局的线中午不是断了吗?”


 


“总通讯台能通话,王站长打过了?”


王蒲忱盯着徐铁英貌似愤怒的侧脸,一通电话害了方孟韦,现在轮到自己了。


 


单福明没有告诉孙朝忠一个字,而是在徐铁英回来后第一时间报告给了他。崔中石死,孙朝忠从中算计,让方孟敖把崔中石的死算在了徐铁英身上。王蒲忱情急之下给孙朝忠的电话,想是要求救南京那位。徐铁英从警备司令部知道了沈剑秋被捕,方孟韦一头撞进去,正撞上陈继承的刀。方家有他的账,陈继承他也惹不起。陈继承能二话不说上手抓了沈剑秋往南京送,方步亭的面子,也不一定会买。既然是在保密局,又有陈继承撑着,徐铁英大可以先把自己择出来,把黑锅给王蒲忱扣实了,再得个爱护下属极力护卫的名声。


 王蒲忱眼神逐渐冰冷。


院子外边又有刹车声!这次来的是曾可达。


 


陈继承和办公室里的人望向院子时,沈剑秋快速瞥了一眼方孟韦。


 


年轻人扶着长椅靠背站着,十分吃力。右脚承重,左脚虚浮的踩着地板。外套披着,白衬衫凌乱的扯出来。嘴角一片青紫,有几处蹭破了,鼻子和下巴周围有大片细碎血痂。流了不少鼻血,两只白袖口上满是血迹。


沈剑秋再抬头,就撞到了方孟韦的眼。白质黑漆的眼燃着火,不加掩饰,直烧向陈继承。


 


曾可达一眼就看到了门边的方孟韦,接着是沈剑秋,两人都被上了刑,一样的脸色苍白。曾可达浓黑的眉紧蹙,脸色和天一般的铁灰。


 


徐铁英步步紧逼,曾可达突然闯入后,王蒲忱反而开始慢慢冷静下来,眼中刚聚起的一点情绪此刻也烟消雾散。


 


“曾督察也来了。”徐铁英倒是最客气的那个。


 


“徐局长。”曾可达点点头,也迈进了狭小的办公室,雨天阴沉的办公室此刻闷热异常,雨快停了,天还是一样铁灰。


“黄处长,王秘书长,王站长,沈参谋长,方副局长。”曾可达一一招呼,最后才转向了陈继承。


 


“陈副总司令,南京电文指示,北平驻军军粮贪腐案线索齐备,着您配合北平行辕和华北剿总立刻审理。”


 


“哪个南京?”陈继承眼中杀气中混上了其他情绪,口气却依旧强硬。


 


“经国局长,国防部预备干部局。”


曾可达突然又转向了沈剑秋,“沈参谋长南京的调令也批示下来了。第五兵团北平驻军处由第三十八军上校团长邹济晨负责,您稍作休整,就能重新调回裴昌会司令身边。经国局长说了,七月初您调任北平,当时尚未与保密局毛局长统一想法,才暂时让您做临时负责人。”


 


沈剑秋站着未动,心中激荡,血气翻腾。傅作义的华北军动与不动有什么两样!后方贪着粮,杀几个处长,自己调职是承别人的情面,还不能不知好歹,换个能闭嘴的人来,帮着继续贪!


这之间还要弯弯绕绕虚与委蛇,按下势头调职,救自己性命。落得怎样的好名声?


沈剑秋曾因故在保密局工作过一段日子,但后方内部,门道裙带太多,沈剑秋少年人时素喜直爽,一通话少窝在心里,忍不住便要发作,处在保密局,实在是如鱼离水,如禽铰翼。后来跟了投军的同学,进了裴昌会的部队,上了前线。中共方面,论到信仰,实在也不敢说自己是怎样彻底的共产主义者,只看过些书,听介绍他入党的人讲过一年,觉着那些想法看似更高尚些。皖南事变后,军方内部潜伏的地下党被着重掩藏,他向来只做些掩护,内战时,也是能避则避。


沈剑秋扪心自问,自己到底不是个坚定之人,摇摆之事也不是没有,可是现下……


脑中蓦地想起来《文昭关》的唱词“若是真心来救我,为何几日他不言?贪图富贵来害我,你就该把我献与昭关。哭一声爹娘不能相见,不能见,爹娘啊!要相逢除非是梦里团圆!”


蒋经国不是东皋公,曾可达也不是皇甫讷,只爹娘不相见,却是真的了。


曾可达还在等他表态。


沈剑秋此刻倒有些麻木了。“北平驻扎的两个整编团是当初裴司令第三十八军支援李司令的两个团,后来和李司令的整编第三师的遗留人员共同驻在北平。北平第十二战区辖四个兵团十二个军,河南防线一路向西南后退,第五兵团三个军一个师,最缺的就是兵源。我是三十八军的少将参谋长,第五兵团的兵留在北平不明不白的挨饿,不如傅总司令让出来,放我们上前线,前线的军粮,比后方的军粮还易得些,不至于整天挨饿。”


 


“查不下贪腐就要逼人走了?”方孟韦一直旁听,此刻再也忍不住了。


他站在后面扶着椅子,左腿膝关节抖得厉害,吐出来的话,也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陈继承的眼中也烧着火,骤然转头,和方孟韦对上眼,两边竟是同样的愤怒。


 


 


 


 ——————————————————————————


还是没想好要不要让大哥出场,大哥出场后关系更错乱了。就这样,中共方面的关系还没有明着表现出来。。后面再解释了只能


但是感觉最后孟韦那句话又要开始嘴炮作死了,谁能救救他。。。lo又作死了,。。。

戎策树书(十一)【沈剑秋×方孟韦】

穷蝉:

 


大雨瓢泼,保密局大坪两侧土地泥泞不堪,天灰惨惨的,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王蒲忱站在门房屋檐下抽烟,二十多个行动组组员披着雨衣严阵以待。警备司令部带来的宪兵藏在四处檐下,水糊住的玻璃窗后是陈继承精亮阴沉的眼睛。


 


雨声,雷声,风声,积水冲下来的哗哗声,雨点打上玉米叶的窸窣声,响亮的引擎声!


 


王蒲忱两指夹紧了烟。


 


曾可达?


 


近了,才看清车牌,警002,徐铁英?!


 


孙朝忠不至于把中统的人请来。还是说建丰同志另有安排?王蒲忱紧盯着那辆吉普冲上大坪,手中的烟头早被雨水浇熄。


 


王蒲忱心沉了下来,他认得那个走下车来的人:方孟韦!


他来干什么?他打的是北平警察局局长办公室的外线,接电话的只会是孙朝忠。刚刚一通电话信号极差,打的焦急,只听清了孙朝忠几个字的回话,可为什么方孟韦来了?


王蒲忱扔掉手中的烟蒂,冒着雨走了出去,身后执行组的组长迅速打着伞跑了过去。


 


方孟韦浑身湿透,袖管衣角淌着水,眼睛也迷蒙不清。


 


“方副局长,你怎么来了?”王蒲忱大声问道


 


“沈剑秋前几天去燕南园,是我亲自带出来的,他有亲戚住在教授家里,王站长误会了。”方孟韦抹了一把脸,立马又被雨水淋透了。


 


“你接的电话?”王蒲忱心向上悬了几分。


 


“是。电讯处线路故障,接不到各办公室,我恰好在总通讯台。”方孟韦盯着王蒲忱越来越白的脸。


 


王蒲忱突然走出雨伞向前一步站在方孟韦面前低声喝到,“快走!”


 


“是谁?”方孟韦也低声道,“李副司令?还是,徐局长?我应付得了!”


 


“你应付不了!快走!”


 


保密局的铁门慢慢合上了。警备司令部深绿色的雨衣下面是黑洞洞的枪口,军统执行组的人被他们挡在后面。


 


“走不了了!”方孟韦抬腿就向北平站一连串黑色平房走去。


 


“方副局长!”王蒲忱追了一步,“我这里是保密局,保密局不会打电话给党通局!你进去最好不要提沈剑秋,要么现在就走,我还能帮你。进了办公室,我不单不会帮你,还会落井下石!”


 


方孟韦倏地停下脚步,眼神犀利的望向王蒲忱


“里面是谁?”


 


“陈继承副总司令。”


 


 


 


天上的雷顿时惊天动地,狂舞的柳条噼噼啪啪打着窗户,花碎了一地。


 


谢木兰手里握着那个精致的小草笼子,透过窗和雨呆呆的看着梁经纶的那间小屋。


 


“真好看!”何孝钰看了看楼上父亲和梁经纶工作的小屋,扯回谢木兰的视线,淡淡的问,“是你编的?”


 


“小哥的,”谢木兰收回视线,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他说是沈大哥编的。孝钰,”谢木兰突然握住了何孝钰的手,“小哥回家去劝我爸和大爸了,早上是我不好,说话伤了爸和大爸,我也想回去道歉,我一个人多尴尬啊!孝钰你最好了,下午和我一块去我家,大哥也回家吃饭,还有小妈,小哥说了,所有的事,咱们敞开了说,大家互相尊重。”


 


“我不去了,爸还要吃饭呢,那是你们的家宴,我就不去了。”


 


“孝钰,”谢木兰拖长了声调,“陪我去吧,我都答应了小哥带你一起去的,还有大哥也会去的。”谢木兰眨眨眼睛,似有所指。


 


何孝钰扭过了头不理会谢木兰。


 


青年航空服务队的大屋子里,方孟敖躺在床上盯着窗外的雨,水痕一会儿变成曾可达的脸,一会儿变成崔中石的脸,还有一小会儿,聚成一个婉约的影子,亭亭的裙,是何孝钰的影子。外间打算盘的声音混着雨声雷声,一片嘈杂,抬手看看表,一点一刻。


还有三个多小时,弟弟废了半天口舌凑起来的家宴,他答应了,就不会不去。崔中石的死,不论是对自己,对父亲,还是对孟韦,都是该有个说法!


 


 


 


方孟韦对上的是陈继承那张铁青的脸时,王蒲忱抽烟的手猝然抖了一下。


 


那张与方孟敖几分相似的脸,在陈继承的双眼中变得分外可憎。


 


“第五兵团沈剑秋参谋长于民国三十七年,七月二十二日下午七时许,进入燕南园北巷43号齐三夏教授家,下午八点四十七分被特务营营长郑文虎围堵于南门街口,下午十点一十返回第五兵团驻地。”方孟韦衣服紧贴着,全身湿哒哒的,声音似乎也被润湿了。


 


“你来这里是为了给沈剑秋做人证?”陈继承眼角稍微抬了抬。


 


“是。”


 


“谁给你的消息,沈剑秋在保密局?”


 


王蒲忱抽出一根烟,刺啦划着了火柴。


 


“……”


方孟韦站得笔直。帽檐的积水不断流过脸颊。


“保密局北平站的负责人。”


 


陈继承突然站了起来,手中的杯子用力摔在了方孟韦脚前,热水蒸腾着冒气。


“哪个负责人?哪个军统的负责人给中统打电话?王蒲忱,是不是该管手下了?”


 


王蒲忱吐着烟雾没有答话。


 


“查!”陈继承大声喝道,“刚刚有没有电话打过警察局?谁打的?两分钟!”


 


“是!”一边的副官迅速小跑了出去。


 


陈继承一脚踢开方孟韦脚前的碎杯子,向他走了过去。


年轻人虽然浑身湿透,却依然站得笔挺,双肩板直,似枪似剑,只嘴唇苍白异常。


 


陈继承本就厌恶方孟敖,上一次剿总会议,连带着也厌恶方步亭,现下方家最小的儿子站在他面前,电报刚刚发出去,立马就来提沈剑秋,跑不掉的是共产党!


 


“你老子是方步亭?”陈继承围着方孟韦打量。


 


“方步亭是我父亲,方孟敖是我长兄。”方孟韦平时最忍不了有人对他父母兄长不敬,陈继承是他警备司令部的上司,虽然生气,一时也不能开口顶撞。


 


“沈剑秋是共产党,你哥是共产党,你也是共产党?”陈继承坐在沙发上眼露凶光,盯着方孟韦的背影。


 


“方孟韦,民国十四年出生,民国三十年加入国民党三民主义青年团,民国三十三年进入国民党中央党部,党龄四年。方孟敖,民国十年生,国民党空军上校,原笕桥航校教官,现国防部预备干部局经济稽查大队队长。沈剑秋,民国七年生,国民党第五兵团裴昌会兵团陆军少将参谋长。”方孟韦报了一串履历,没有正面回答。


 


“哼,”陈继承冷冷道,“你老子不过是个北平分行的行长,方孟敖连党都不入,沈剑秋坐实了共产党,即日到南京枪毙,发给共党拦截的电报,你哪儿来的消息?转过来站好!”


 


方孟韦依言转身,心中思索万千停在刚刚的电话上,此刻骤然清楚!


王蒲忱给孙朝忠打电话!保密局和党通局的关系!铁血救国会的人!崔中石的死!


 


“报告!”


“进来!”


“保密局没有电话拨出。警察局也问了,中午下雨的时候,警察局电讯处的线路故障,打不进电话。”


 


方孟韦脸色刷白。帽檐边的雨水终于不再下跌。


 


“警察局连电话都接不通,哪儿来的消息,说!”陈继承眼底闪着兴奋的光,方孟敖的把柄,方家的把柄,就要出现了!


 


“电讯处线路故障,电话接不到各办公室,总通讯台还能通话。”方孟韦喉头轻微抖动了一下。


 


王蒲忱眼皮急剧抖动着,脑中飞速思索。


 


“我以警备司令部的身份命令你,方孟韦,没人听你废话,沈剑秋的消息,哪儿来的?”


陈继承站了起来。


 


“保密局,北平站。”


方孟韦脸色惨白,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助,他应该听王蒲忱的话,一早离开。他应该早点看出来,王蒲忱和孙朝忠是一路的!为了掩护他们铁血救国会的身份,他们不会承认电话,自己的怀疑怎么可能洗得脱!


他应该离开的!至少也应该思虑一番,找大哥和父亲商量,和军统中统妥协,甚至去问曾可达,预备干部局不是会保沈剑秋吗?为什么这么鲁莽!


 


方孟韦想起那天在崔中石家的会面,骤然间苍老的沈剑秋,还有他现在隔着海峡的家人。那只冰凉的右手,那道皱纹,那些话……已经用刑了……有人要置他于死地……心揪着疼。


他应该离开,但脚却挪不开。


 


“来人!”陈继承大喝一声,如同天上的惊雷。灰色的天,止不住的雨。


“下他的枪!”


 


武装带和手枪,帽子被人扔在桌子上,另三口枪眼对着他。


 


“王蒲忱,你们军统的刑讯乱七八糟!沈剑秋审了半天,屁都不放一个,腾出一间房来,吕原平,”


 


“到!”门口的副官大声答道。


 


“带上你的人去问,一个小时,他要还说是保密局走的消息,你也用不着干了,脱了军装回家种地去吧!”


 


“是!”吕原平使个眼色,后面几个人冲进来,一左一右,架走了方孟韦。


 


王蒲忱收起烟,两只眼盯着陈继承的背影,杀气陡生,如同暗处的刀剑。孙先生的革命,建丰同志的苦心,迟早败在这群人手中!


办公室的电话近在咫尺,陈继承的枪也近在咫尺。


王蒲忱眯了眯眼,走出去。陈继承的两个手下立马跟了上来。


 


 


 


两只苍蝇吵醒了沈剑秋。


 


它们趴在沈剑秋的脖子上吸血,停一会儿,又换一个地方。


 


沈剑秋耳鸣了一阵,双手扶着镣铐站起来的时候,背上的伤口痛的要刻进骨头里。


 


隔壁隐约传来棍棒的声音,还有零星审讯的问话。沈剑秋听不清。


 


棍棒抽打肉体的声音凌厉非常,就像在抽打一头牲畜,一件死物,还有间断的闷声痛呼,很微弱。


 


沈剑秋记得这种感觉,他背着枪,手臂上的创口被草草包扎,他和团长,还有十三个战友,一个小姑娘。挤在一间地窖里,闷热,窒息。


外面是一个山里老汉间断的痛呼,棍棒抽打肉体的声音,生硬的日本话,汽车声,和伪军威胁性的发问。老汉常年淤痰的嗓子,隔一阵的发声像是从地狱里来的。


 


他捂着姑娘的嘴巴不让她发声。


汗水,泪水,鼻涕。小姑娘的颤抖变成了抽搐。


沈剑秋另一只手握着小姑娘的手腕,两只眼睛的泪没停过一刻。


 


日本人走了。小姑娘的眼泪打湿了他的一只袖子,和混着血的绷带。


他的泪打湿了小姑娘乌黑的头发。


 


“爹啊!!”小姑娘扯着老汉的裤脚爬过去,“爹啊啊!”,扑在血淋淋的老父亲身上,整个世界都死了。


沈剑秋回头,团长和其他十三个人,有的在给枪上膛,有的重新包伤口。


有一点一模一样。十五个血里滚过来的汉子,脸上的泪像长江滚滚的水一样,一刻不停。


 


隔壁的棍棒声停了,大概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这么密集的打法,就不怕打死吗?


 


门开了,陈继承的一个手下进来,从桌子上拿走了刚刚打过沈剑秋的那根鞭子,摔门走了,一只苍蝇跟着溜了出去。


 


那一身绿的衣服,崭新。崭新的美式军装,比大革命时的灰色好看,不如抗日时的草绿色好看。


 


沈剑秋眼前恍恍惚惚,他手中提着枪,背上背着两只徼来的步枪,一只枪口里插着一株浅黄色野花,随着脚步,一抖一抖。


 


荒废的田地也一片荫绿,真好看。


39年他在重庆养完伤,转头跟着第128师王劲哉的一个混成旅去了湖北,从东面返回第一战区。正在39,40年的头尾上,过湖北,跟着128师在第五战区,赶上枣宜会战。


双方相持的一个月。田地,池塘,野草卯足了劲长。


 


沈剑秋扯了一根野草嚼在嘴里,辛辣,芳香,是中国地上血肉的味道。


 


他闻到了血肉的味道,自己的,或者隔壁那个受刑者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剑秋抬头,才看到王蒲忱站在门口,脸沉在暗处。


 


沈剑秋看到40年二十二岁的自己。枪管里插着花,工事远处有个池塘,边上种着稻子,他穿过稻田时觉得自己像《王风·黍离》里的诗人。


 


门口开着缝,几宪兵架着一个人走过去,那个人软软的拖着一条腿,黑色裤子。沈剑秋想起了方孟韦,还想带他去看那片小稻田。


 


“沈大哥的心是热的!”


“就我们这些人,心都凉透了……”


“轮到我就摸不出来了?”


“没那么热,也没那么凉……”


“你想吃面吗?”


“剑秋哥……”


 


“军队的事太大,国防部预备干部局也不能保你一辈子,”王蒲忱扔了烟头,“有你通共的由头,就不算空穴来风,不管是为了‘我们’,还是为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王蒲忱退出去抽烟,两个军统过来放开沈剑秋的双手,替他披上衣服。


 


 


 


 


其实也没有正面虐_(:зゝ∠)_


王站长不帮小方是因为,帮了小方会暴露他和孙朝忠的铁血救国会身份。都怪老王耳朵不好。。。。陈继承敢让手下放开警戒让方孟敖去涿州方向(方便通共),应该也敢虐小方_(:зゝ∠)_


其实也没有正面虐_(:зゝ∠)_

戎策树书(九)【沈剑秋×方孟韦】拉了个郎

穷蝉:

1948年7月22日晚


 


自沈剑秋调任北平之后,张月印第二次见到他。


 


第一次见到沈剑秋,张月印正在焦急被捕的第五兵团联络员,联络员知道华北城工部下达给沈剑秋介入北平贪腐案,掩护崔中石的指令。


 


第二次再见,沈剑秋老了许多,崔中石死了良久。


 


“华北城工部和地下党北平负责处,都没能预料到崔中石同志将那笔钱汇到香港长城经贸有限公司。”张月印略带沉痛的说,“华北城工部刘云同志来电,沈剑秋同志,你现在的任务不再有掩护任何人。而是继续之前的一项任务,主动配合国防部预备干部局和经济稽查大队,从军队入手,查物资供应委员会及军方上层的走私贪污。刘云同志下达指示:傅作义华北军动不得,我军从房山方向切断了运粮线路,如果军队也遭遇和市民同样的粮荒,逼急了,大军出动抢夺粮道,于西北和东北战事不利,更不利于南方地区的战略规划,整治军粮贪腐,喂饱了华北军,让他们安在原地不动,才是最有利于我们的局面。”


 


“崔中石的家属怎么样了?”


 


张月印楞了一下,他已经开始任务部署,沈剑秋却还是有些走神。


“他的家属留在东中胡同。北平分行放出消息,崔中石同志跟着去美国争取美援了。”


 


“也好……”沈剑秋低声自语道,“分隔两地,就当是走远了,总能回来。”


 


张月印心中一紧。沈剑秋初到北平时,上海地下党刚发现军统的动作,还未拟定措施,他一家上下就被火速送到台湾,此番相隔,前途难料,怕是今生难再见。


 


正犹豫间。沈剑秋又道,“月印同志的名字好,‘月印万川’,伯禽平阳不好,‘双行桃树下,抚背复谁怜’,我也不好,剑戾,秋寒……”


 


张月印一时无话,良久,才继续说道,“查军方贪腐不比查民食贪腐,军方层级连带比其他部门都要紧凑,一级级翻上去,怕是不容易。剑秋同志有什么看法?”


 


沈剑秋顿了顿,说道:“接着查,军统不乐意,中统不乐意,华北军和其他驻军北平的兵团也不乐意,但国防部预备干部局应该会支持。我不知道曾可达想干什么,但大概知道蒋经国想干什么。四百吨粮食的缺口,以小见大,第五兵团如此,想必第四兵团也是如此,华北军其他地方也有相似。查军粮调配,阻挠的应该是李文,陈继承,后面跟着孔令侃,或者还有宋子文。李宗仁和傅作义不会阻挠,虽然阵营不同,但蒋经国也不会阻挠。军粮贪腐拿不出台面,可一旦发现重大问题,处理效率还是有保障的。曾可达过几天应该会代表国防部预备干部局来联系我。现在我有两个问题要问,这两个问题关系到我以后的任务,请月印同志如实回答。”


 


“什么问题?”张月印坐直了身体。


 


“方孟敖是不是我党成员?除了他,方家还有谁是我党同志?”


 


张月印沉着眉,稍一思索,立马给出了答案,“方孟敖同志是崔中石同志在47年于笕桥发展的共产主义者,除了方孟敖同志,北平分行还有谢培东同志也是共产主义者。”


 


张月印用了一个特殊的词,‘共产主义者’。


 


被炮火和硝烟尘封的书籍当中的热血,突然灌满了沈剑秋的血脉!共产主义者!


点着蜡烛在宿舍偷看那些小册子的岁月跳了出来!已经快要被纷争和尸体麻木的理想。共产主义者!


 


‘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的警察,都联合起来了。’


 


“我知道了。”沈剑秋倏地站了起来,他的头抬得不很高,眼睛却像俯视着整个大地,“我现在才想通曾可达想要干什么。月印同志,我得走了,白天学生声势浩大,军统和中统应该放出了不少间谍和便衣。还有,保证完成任务!”


 


“为了共产主义者。”沈剑秋加了一句。


“为了全民族。”张月印望着沈剑秋,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为了全民族。”沈剑秋重复着。他知道,这句话不在热血里,在心里。


 


沈剑秋的眼神坚定的吓人。中统,军统,军队,间谍,特务,什么都阻挠不了他。


 


 


同样眼神坚定的还有曾可达。


 


军方贪腐的缺口这次不会再被内部堵上了,沈剑秋就是用身体挡着这个缺口的人。南京二号专线的电话手柄上还留着余温,建丰同志的话也一直围绕盘旋在曾可达耳侧。


 


曾可达想起了曹子建的一句诗,‘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他不禁有些佩服这个年轻的少将。一早保密局为了防备他,将他全家移到台北,他查军方贪腐,军统内没多少清白人,裴昌会的第五兵团隶属傅作义的西北军,沈剑秋查办兵团内部,申请调查扬子公司平津办事处和北平市物资供应委员会,说不上傅作义,剑指陈继承,李文已经是显而易见。党通局年初揪着通共嫌疑,但现在,无论他是否真正通共,现下都是次要。有人敢冒着多方压力顶着军方的这个缺口,非真死士,定然难以做到。


 


第二天!最迟第二天,曾可达就得亲自前去,代表经国局长和铁血救国会试探沈剑秋。曾可达对沈剑秋的意见没有对上方孟敖时那么刻薄,无论他是不是共党,现在他已无路可退,必须拿自己的身家性命继续扯开这个缺口。


 


曾可达习惯晚睡,但他要为明天前往第五兵团做好准备,所以两个小时后,警备司令部抓捕梁经纶的消息传来时,他一反常态的还在沉睡。


 


 


燕南园外面也聚了警备司令部的宪兵。路灯幽暗,沈剑秋的车被宪兵的枪口包围。到底是谁被他逼急了,如此迅速的就想下手除掉他?


 


沈剑秋在幽暗的灯光下冷笑,警备司令部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就像陈继承不能把蒋经国怎么样。


 


“郑营长?”


方孟韦从燕南园北边小跑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副架势。


 


又是第五兵团的车。方孟韦腹诽了几句。


 


“副处长!”为首的特务营营长对着方孟韦敬礼。


 


“有手令吗?”方孟韦身后的警察也陆续跟了过来。


 


“什么手令?”特务营营长像是被抓现成了一样,有些紧张。


 


“你带枪围了军队的车,谁的命令?”


 


“没……没有谁的命令,燕南园的学生里有共产党,我们追过来的时候被兵团的车拦住了路,共产党都跑了……”


 


“车里是第五兵团的少将参谋长,他是共产党吗?”


 


“这个……不是!”郑营长满脸汗,举手让手下收了枪,“我刚来,手下兄弟误会了。”


 


“你半夜带着枪在燕南园晃,是嫌白天民调会门口的学生不够多么!撤了你的人,回司令部去!”


 


那个郑营长碰了一鼻子灰,又不好发作,但上边的命令没下来,也不敢轻易撤出去,只能唯唯诺诺的带着手下往街边走。


 


方孟韦转身,沈剑秋的车灯亮着,就像第一天他们见面时一样。


 


方孟韦转身和边上一个警察低语了几句,就又转过来,一只手挡着车灯,径直走了过来,坐进沈剑秋的吉普里。


 


“走吧,戒严了,燕南园这里有不少警备司令部的人,我送你回去。”


 


沈剑秋直开车到西山外郊,方孟韦都没有开口说话。


 


“送你回家?”


西山外郊黑漆漆的,天上星子的光暗暗淡淡,沈剑秋在玉米地边停车,车灯亮着,找来不少飞虫。


 


“太晚,家里都睡了,不回去。”


 


“警察局?”


 


“我托人请假了。”


 


沈剑秋没有搭话,熄了车灯,靠在椅背上,蝉也屏住叫声,外郊静谧,远山乌黑,没有任何声响。


 


方孟韦在座椅上一动不动,宛若融进黑暗的雕塑。


 


沈剑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知道方孟韦不抽烟,就走下车,蹲在田埂上。


 


打火机“啪”一声亮了,“啪”一声又灭了。


 


烟头闪着星星的火,明一下,暗一下。几明几暗后,就被压在土里。


 


“崔婶会知道崔叔的身份吗?”


方孟韦突然开口,声音干涩。


 


沈剑秋点燃了另一只烟,没有答话。


 


“你们要瞒崔婶多久?”


 


“没什么瞒不瞒的。”沈剑秋声音低微,和四周一样乌黑静谧。


 


“伯禽和平阳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


 


“我晚上不回家了。”


 


“我知道”


 


“姑父出门去了,木兰想去找孝钰,见梁经纶,爹去了小妈那里,大哥军营已经黑了灯……”方孟韦的声音像是空旷客厅的回音,低沉漆黑。“你想吃面吗?”尾音渐渐低了下去。


 


农历六月十七。沈剑秋愣了下,突然想起方孟韦的那份档案,照片旁边是出生日期,1925-7-22,新历的生日,今天刚满二十三。


现在方孟韦就坐在西山外郊他的车上,问他想不想吃面。


 


沈剑秋两根指头捻灭了烟,坐回车上。汽车发动的声音骤然轰鸣,西山外郊的鸟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走许多。


 


“好歹是个党国少将,”沈剑秋说道,“分一斤面我多少受得起。晚上别回去了,跟我去军营住吧。”


 


“嗯。”方孟韦应了一声,又没有了后话。


 


 


 


第五兵团之前的负责人口刁,炊事临时做的一碗面,也是热气腾腾,色香俱全。


 


食堂亮着一只灯,昏昏暗暗的。后勤的人此刻也都睡了,营地除了门口的警戒哨,竟然比西山外郊还要静谧。


方孟韦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吃面,沈剑秋叼着半截烟坐在门口台阶上,拿着芨芨草来回编弄。刚刚摸遍了全身口袋,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没有。钢笔就一只,还磨得没了以前的颜色,表是裴昌会四年前送的,还没有方孟韦自个儿的表好。


 


沈剑秋吃饭快,这会儿坐在食堂门口等方孟韦。手下无聊,就扯了一把芨芨杆乱编。


轻巧的草笼子,装蛐蛐,蜻蜓,蚂蚱,小时候和邻居的小孩学的。


 


沈剑秋编的认真,方孟韦看的也认真。


 


方孟韦看着沈剑秋两根指头捻了烟,将细细的草尖打了死结,封好草笼子的开口,然后递到了自己面前。


接过来看了看,方孟韦伸手牵起了沈剑秋捻灭烟的手,指头在那两根指头上摩挲。


已经不算是茧。沈剑秋手指的皮肤坚硬的像枯木一样,手心的皮肤也粗糙干硬,掉了无数层茧,手掌的皮肤竟全都变得茧一样粗粝。


 


 


食堂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整个军营静的让人发怵。


 


方孟韦执勤的夜班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托人请了六个小时的假。两人同睡了沈剑秋的卧室,脱了外套,合着衬衫,方孟韦一只手松松攥着沈剑秋的两只指头,沉沉睡着。草笼子和他的黑制服一起放在床头。


 


沈剑秋看着方孟韦熟睡,自己也一动不动。他就要顶着枪口,来撕开军粮供应贪腐的缺口了。崔中石死了,方孟韦尚且如此。他死了呢?沈剑秋同样粗粝的左手覆上方孟韦的手背,却怎么也睡不着。


想上海的家人,想前线的兄弟,想党内的上线,想崔中石清贫的家,和他同样清瘦的儿女。想红旗飘满北平,想终于重见天日的‘共产主义的幽灵’,想方孟韦低沉的声音,问自己想不想吃面……


 


年轻人的脸颊干净美好,带着些露水的气息。


沈剑秋抬起头,凑过去,却又突然停下,回到了枕头上。他抽回自己的手,轻轻叹口气,转过身背对方孟韦合上了眼。


 


沈剑秋早上七点醒的时候,方孟韦已经离开了。


床头放着的草笼子也一并不见了。


 


 


 


下文预警】甜没有,虐已经在路上了_(:зゝ∠)_两人的玻璃渣已经备好了。


以及我依然没有看完【秘杀名单】,ooc难免求放过。。


大家对沈大哥有什么看法吗?觉得他形象还好么。。

戎策树书(八)【沈剑秋×方孟韦】拉了个郎

穷蝉:

东中胡同口有几棵老槐,炎夏之中,树也似被晒得滚烫,但毕竟还投些阴凉。方孟韦走到巷子口,便加快步子跑到树荫下,避一避一路的强光。午间的蝉此刻也叫得分外响亮。


 


巷子外的拐角边站着个女人,拎个布包,身后跟着两个小孩。


 


方孟韦多瞥了一眼,认出那是崔中石的妻子,和家里的一对孩子。


 


“崔婶。”


 


方孟韦陡然冒出来的声音着实吓了叶碧玉一跳。


 


“哦呦,方副局长啊!”叶碧玉立马满脸的笑。


 


“我来看看崔叔。您这是要出去?”


 


叶碧玉见方孟韦两只手里提了不少盒子小包,倒有些不好意思。


 


“侬来找他就快先进吧,我陪您进去!”


 


“不用了。我看您也要出去的样子,不用管我了,崔叔在吗?”


 


叶碧玉稍微僵了一下,像是堵着气。“他还能上哪里去,这几天也不上班,门口警察堵着。刚才来个军营的,说要问什么账,凶得很,把门口警察局的都骂跑了。当兵的,一脸杀气,我就说带着伯禽平阳去小井子胡同跟着赵家妈妈纳鞋底去。”


 


“我不想去”平阳跟在后面,热出了一头汗,这会儿细声细气的说了一句。


 


“我也不想去”伯禽也跟着说。


 


“我想回家,赵家妈妈的大狗总咬我。”平阳声音越来越低,眼睛里盈盈闪着泪,委屈极了。


 


“不懂事呢!”叶碧玉声调拔高,有些尴尬。


 


方孟韦见叶碧玉声音一高,伯禽和平阳都是脖子一缩。他手里拎的零食也都是带给两个孩子的,零食没吃到,孩子倒一脸委屈。


 


“算了,崔婶。大热天的,伯禽和平阳不想去就不去了,您忙您的,我正好去家里,把孩子们带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啊?”叶碧玉一脸歉疚,“这咋好意思呢。”儿子女儿委委屈屈的咕囔了一路,天又热,她也有些心烦。


 


“来,”方孟韦把手中的东西拎到一只手里,对着兄妹俩招招手,“伯禽和平阳跟方叔叔回家去。”


 


“那就谢谢方副局长啊!”


 


兄妹俩见母亲不似平常严厉,就小跑着去了方孟韦身边。方孟韦腾出右手抱起平阳,对叶碧玉点点头,转身进了巷子。


 


巷子里来回巡视的警察和便衣远远站着,东中胡同二号外边巷道里停着一辆绿色军用吉普。方孟韦认得车牌,第五兵团的车,沈剑秋开着这辆车送他到的警察局。


 


查账?方孟韦脑中一闪,顿住脚步,心忽的凉了半截。


 


顾维钧宅邸那天,沈剑秋三言两语挑拨起来扬子公司和民调会火并,没有责罪北平分行,反而搬出了剿总司令打乱视线。他一个军旅之人,为什么对后方调拨钱粮,各方关系利害衡量如此熟稔?方孟韦一直觉得是沈剑秋和父亲交情深,所以心怀感激。但现在,崔中石身份如此暧昧,他却来这里查账?


真查?军统贪腐如此明显,沈剑秋真查,摆明了是拆自己后台,毁自己长城。难道他其实不是为军统做事?中统?国防部预备干部局?


假查?倘若假查,去找父亲岂不是更容易?沈剑秋根本不认识崔中石,有什么话是西北军第五兵团少将参谋长必须要当面对中央银行北平分行金库副主任说的?崔中石的身份疑点重重……更何况,沈剑秋年初的衔之所以拖到现在,就是因为涉嫌通共!


 


军统?中统?还是共产党?


 


方孟韦觉得自己可能中暑了,脑袋疼得厉害。方孟敖和沈剑秋,两个有过重大通共嫌疑的人都先后来找过崔中石。方孟韦右手抱着平阳,小女孩安静的坐在他的手臂上,一言不发的样子像极了她的父亲。


 


伯禽跑去敲门,没多久崔中石就亲自迎了上来接他进去。平阳也冲进了屋里去找水喝。


 


方孟韦一抬头,就看到了坐在水井边竹椅上的沈剑秋。沈剑秋也抬眼看他,对着他笑了笑。


 


沈剑秋看起来异常疲惫,青黑的胡茬冒出来在腮边,眼角处深深一道纹是方孟韦几天前没有见过的,他浮浮靠在竹椅上,没有一点军姿挺拔的模样。几天之间,却像伍子胥一样憔悴不已。


 


“沈大哥也在这里?是来查物资供应委员会的走账?”


沈剑秋那天出言相帮到底是什么缘由,什么深意?如果他背景不清为什么还要当着警察局的面来见崔中石?


 


“是。”沈剑秋敛了笑,听出了方孟韦话中的防备。


 


“查出什么结果了?”


 


“孟韦!”崔中石见方孟韦口气不善,立马出声制止。“第五兵团军粮的调款也是央行负责,驻兵北平之后就由北平分行负责,沈长官来这里是应该的,你不要多想。”


 


“沈大哥那天自己说签了一千二百吨粮,到站之后底下人就截成八百吨粮,贪在自己兵团和扬子公司之间,来北平分行查什么调款?国防部预备干部局和北平市警察局都查不出来的东西,第五兵团就能查得出来?”


 


方孟韦说话毫不顾忌。沈剑秋那日帮他解围,崔中石也有目共睹,刚刚得知沈剑秋的地下身份,还未详谈,方孟韦却这样带着孩子闯了进来,语气生硬的质问。


 


沈剑秋脸上的一点温和也退下去了。他坐直了身体,眼神平视前方,带着方孟韦从未见过的一种戾气,看着方孟韦,竟好似看着一个敌人。方孟韦被这样的目光刺着,从瞳仁直刺到心尖。


 


伯禽和平阳趴在窗台上也静悄悄的不说话。蝉声吵得人犯恶心。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来人敲了两下门,见门未上锁,径直走了进来。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银行的职员。


“崔副主任,行长说让你现在去一趟他家,有重要的事情要同你讲,胡同外面有银行的车。”


那个职员看起来年轻,又未见过方孟韦,疑惑地扫了两眼就转身出去了。


 


“孟韦”崔中石苍白着脸说道,“我也要出门了,有什么事,要不改天再过来。”


 


“我爹找崔叔,不找我。崔婶不在家,我留下来照顾伯禽平阳,崔叔先走吧。”方孟韦说着话,眼睛却望向沈剑秋。


 


“沈长官要不——”


 


“崔副主任请便吧,关于物资供应委员会的事情,方副局长怕是误会了什么,彻查贪腐,戡乱救国,没什么说不清楚的。”沈剑秋站了起来,虽然依旧笔挺,却还是一脸疲惫。


 


“崔叔放心去吧,伯禽和平阳在,我们只在院子里说话,不进屋。”


 


两个人一个坚决要问,一个笃定要讲,一个警察,一个军官。崔中石虽然心惊,但他既信得过沈剑秋走到现在的滴水不漏,又信得过方孟韦的心地正直,方步亭催得紧,儿女都留在家里,只得收拾一下,匆匆出了门去。方孟韦极少次的任性执拗,竟和他大哥出落得一模一样。


 


终究是浸淫中央党部多年的年轻人。沈剑秋没来由有些心寒。他看过三青团和党部的教材,也看过党校的作息日常,也和三青团党部的其他年轻人打过交道。满口子官话大话,动辄孙先生蒋总统,尤其后进年轻人,对共产党三个字更讳莫如深。崔中石身份行将暴露,眼下这个年轻人一双眼锐利非常,怕是已经察觉出些什么。


 


两个人一个站在井边,一个站在檐下,打发走了崔中石,两人倒是彻底没话可说了。


 


“方副局长不是有指教吗?”沈剑秋说话冷冷的。


 


“沈大哥,”方孟韦面露难色,“我不是那个意思。北平分行的账查不得。你是前线将官,为什么非要搅到后方这滩浑水中来?”


 


“方副局长出身党部,请注意措辞,彻查贪腐,戡乱救国,怎么就算搅进浑水?”


 


“剑秋哥你别生气,”方孟韦着急,连称呼都变了,“我刚刚说话你误会了。北平分行的账你查不得,不是因为担心行长是我父亲,我是担心你啊,剑秋哥。”


 


沈剑秋一怔,神色稍有缓和,那股压迫人的戾气散去了不少,疲惫之态又现了出来。


 


方孟韦见他神色缓和,才接着说到,“国产,党产,私产搅在一起,北平经济一片混乱,共军打到了房山地区,山西运粮的路线彻底被截断了,北平的粮食只能靠平津地区的海上运输,发国难财黑心财的人又岂止少数,北平接近两百万的人口,个个都要吃饭,政府的民粮配给和黑市的棉米交易怎么可能只是两三倍的利润?如果是什么地头蛇帮派走私,警察局都能端了他们,更何况剿总司令部和预备干部局?一个扬子公司平津办事处的副主任,背后的人能让五人小组立即解散,剑秋哥你又有什么背景,能大过剿总司令部和预备干部局?我知道剑秋哥是军统的人,可军统这个时候断不会帮你的!贪腐有军统的一份,你接着查,就是在查你们毛局长,郑部长,军统上层会放过你吗?中统年初就揪着你不放,现下若是连军统也得罪了,你怎么办?剑秋哥你是抗日的英雄,战场血肉横飞动辄丧命,但至少也落个民族英雄,后方的这滩浑水,人心难测,连得罪了谁都不知道,还要扣上危害党国的罪名,落得遗臭万年。物资供应委员会的账无论你问得出问不出,都没有用。更要紧的,我大哥在南京受审,扣的罪名就是‘涉嫌通共’,曾可达怀疑我哥,怀疑崔叔,北平市师生饿着肚子抗议,他还能坐在会议室里逼问我大哥和崔叔,你现在又一个人来找崔叔查账,怎么不会引人遐想?就算你查账是真,要戡乱救国,大义灭亲,我信,曾可达徐铁英也不信。”


 


沈剑秋如在雾里骤然云散,夜里忽至清光。方孟韦关心他的安危,断不是自己认为的对于两党争斗极其敏感的鹰犬。自己刚才倒是误会了他。


 


方孟韦见沈剑秋嘴角似乎抖了抖,想努力挤出一个笑来,却最终了无生气。


 


沈剑秋重坐回竹椅,伸手摸出一根烟,双手倒是稳,就是脸色煞白。沈剑秋用力吸烟,一根烟,只吸了三口便燃烬了。烟雾缭绕,沈剑秋垂下眼时,眼角多出来的那道深纹更加清晰,方孟韦见他这样,走上去握着他的右手,才发现盛夏光景,沈剑秋一只手满是汗,像从冰水中捞起来的一样。


 


沈剑秋也握紧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笑笑,道“不由得他们不信。昨天,我上海的家人,一个不剩,都从上海飞了台北。”


 


毛人凤安排了沈剑秋北上,暗中活动,将沈剑秋一家老小连带下人全都送去了台北,其间深意不必细说,若说是人质,就有些太不好听了。


 


“是要沈大哥做死士了?”方孟韦对这些手段厌恶至极,真正听得也听得心中一惊。


 


“死士?”沈剑秋摇摇头,“‘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词里死士的风气,我哪里有得半分。”


 


死士风骨全无,悲切更甚。


 


“沈大哥还是要查?”方孟韦问道,“查下去,有什么好?为了谁?”


 


沈剑秋目光陡然精亮,盯着方孟韦。“你想我为了谁?”


 


为了共产党?方孟韦一只手被沈剑秋掐着,像被冰封起来。


 


沈剑秋见他不答话,又说道“你能说得出党内贪腐难以彻查,也提醒别人小心,你又是为了谁?”


 


方孟韦感觉沈剑秋的问题越来越难以回答,他的问题总是被换种方式送了回来。


 


“我一家都身在其中,我爹,我哥,我姑父,我表妹,还有我小妈。就算我看得出,也做不了什么。我进三青团早,进党部也早,正经书没读过几年,高中没上过,大学更没上过。党校的老师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大哥保国,我卫家,沈大哥的事情和我父亲大哥有关,我不得不问。我不像木兰和她的同学有那么多想法,我这么做,大多是为了我的家人。我为了家,沈大哥为了什么?”


 


方孟韦蹲下来仰视着沈剑秋,他想得到一个答案,或者范围。


 


“你是不是想听我说,是为了共产党?”


 


平阳和伯禽喝过水之后就在里屋睡着了,院子安静,蝉声似乎停止了一瞬间,只有老槐树上的喜鹊吱吱喳喳的叫。


 


“你是吗?”方孟韦望进沈剑秋的眼,努力从里面打捞些什么。


 


“难道戡乱救国彻查贪腐的,只能是共产党?”沈剑秋双手不再渗汗,同样深深望进方孟韦的眼睛。


“以前在前线,战壕远处的敌人都说日本话,我们听不懂,手榴弹却一颗不停。现在前线,战壕前说的是中国话。我们西北军北方人多,南方人少。有个营长是福建人,平常说话别人都不大能懂,有次和共军对上了,对方喊话的也是个福建人,那个营长十年没回过福建,听到乡音激动的掉眼泪,却还要上前开炮扔手榴弹。北平,还有其他一些城市,饿着肚子等,等福建人打山西人,四川人打江苏人,广西人打山东人。前方这样打,后方还要被自己人扣粮食搞贪腐。孙先生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我这么做,这么查,你觉得为了谁?”


 


方孟韦避开沈剑秋的目光,陡然有些悲切的意味,他无法继续这个话题。


“沈大哥知道我爹叫崔叔过去是为了什么吗?爹和徐局长一起,要把崔叔送到上海工作,联系的是孔家的扬子公司。明天就走,爹让我把崔叔送到车站。”


 


“……”


 


“崔叔的账转给了姑父,以后有什么问题,物资供应委员会也好,扬子公司也好,大哥查也好,你来查也好,我没什么资格过问。我爹为党国效力,美国的职位洋楼不要了,妻子女儿不要了,大儿子不认爹,小儿子不认妈,落了一身病……”方孟韦侧过头,眼睛一眨,两颗泪扑簌簌的掉下来,“沈大哥给党国洒血,还要被人误会。木兰也说了,特恨我们。”


 


“怎么哭了,”沈剑秋叹口气,“伯禽平阳醒了看到,以为我欺负你呢。”


 


方孟韦擦擦脸站起来,刚要开口,堂屋窗台上的小座钟突然响了。


铃声太突然,里屋的两个孩子在梦中被吓醒,平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伯禽还半睡半醒,听到平阳哭,也跟着大声哭起来。


 


然后他们就跑去哄小孩了


 


 


 


爆字数然而这一章都是废话,居然能写这么多我也是。。。


小方说不过就开启哭包模式


沈大哥真是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呐


下章崔叔便当应该…


其实我想写一些甜甜甜还想要啪啪啪


除了摸胸根本进一步不下去啊!!为啥啊?找不到理由让他们啪啊!说好的污呢?!就应该简单粗暴的上一瓶二十年窖藏的情丝绕!


 


 

戎策树书(七)【沈剑秋×方孟韦】拉了个郎

穷蝉:

 


凌晨五点五人小组解散,国防部预备干部局和北平市警察局接手了特大贪腐案。现下曾可达和徐铁英,稽查大队方孟敖,北平分行谢培东和崔中石,还有扬子公司的两个人坐着,第五兵团的军需处长看到了门外的沈剑秋,倏地站了起来。


 


方孟韦在会议室门外大声顶了曾可达一句,众目睽睽之下闯进了会议室,径直走到里边那排讯问席,靠着曾可达,在原来王贲泉的那个座位上坐下了。


 


不只是追到门口的沈剑秋,会议室内一双双目光都惊异地望着他。


 


曾可达倏地望向徐铁英:“徐局长,这是怎么回事?”


 


“报告徐局长。”方孟韦不等徐铁英接言,站了起来,“昨晚五人小组命令我们警局去抓捕扬子公司的人,我带着警局的人到了火车站,人已经被国防部经济稽查大队抓了。我们便配合国防部经济稽查大队将扣押的那一千吨粮食押运到了经济稽查大队军营。现在东北的流亡学生和北平各大学的学生已经有很多人不知在哪里听到了消息,陆续聚集到了稽查大队军营,要求立刻给他们发放那一千吨配给粮。我们到底是立刻将那一千吨粮食发放给东北流亡学生和北平各大学的师生,还是将粮食拨发给第五兵团?接下来如果爆发新的学潮,我们警察局是不是还像‘七五’那样去抓捕学生?特来请五人小组指示!”


 


曾经坐过五人小组的那排位子空空落落的,杜万乘、王贲泉、马临深明明都不在了,哪里还有什么五人小组?


 


所有的人都明白,方孟韦这番铮铮有声的逼问是故意冲着曾可达来的。


 


曾可达的脸立刻阴沉了——方孟韦此举究竟是方步亭的意思,还是另有背景,他眼下还来不及做出判断,观察的目光首先望向了谢培东。


 


谢培东一脸的惊诧和担忧,望着方孟韦,目光中满是制止的神色。


 


曾可达从谢培东那里得不出判断,目光倏地转向崔中石。


 


崔中石也是一脸的意外,这意外还不像是有意装出来的。


 


曾可达最担心的猜疑冒了出来,昨晚扣粮抓人方孟韦一直跟方孟敖在一起,如果是方孟敖跟弟弟联手和自己过不去,建丰同志的任务自己便万难完成。他将目光慢慢望向了方孟敖。目光转到一半,却生生被门口沈剑秋的影子绊住了。年初在南京授衔时两人有过一面之缘,此刻沈剑秋换了一身军装,年初的少将衔在毛人凤的关系下,脱过了中统的为难,现下两颗将星的肩章闪着日光。


 


还得应对物资供应委员会的军粮补发,这个新任陆军少将,他会站在哪一边?原本只是想逼着崔中石和方孟敖表态,现下突然冲出来的方孟韦和沈剑秋骤然打乱了曾可达的节奏。曾可达这时必须尽量避免跟方孟韦直接发生冲突。


 


曾可达望向沈剑秋刚想开口,新晋少将却避开了他的逼视,坐到了原来军需处长的座位上。


 


谢培东知道沈剑秋的身份,料到第五兵团会插手这件事,只是不知道沈剑秋会以怎样的方式介入僵掉的局面。


 


沈剑秋顶着曾可达和徐铁英的目光,竟然伸手点了一根烟,“第五兵团的事不着急,昨天早上就有学生包围华北剿总,曾督查和徐局长先过问民调会吧。”


第五兵团的军需处长此时却开始额头冒汗。


 


曾可达见沈剑秋避开了话头置身事外,自己尚未开口,便遭拒绝,也颇为尴尬,只好再次看向了徐铁英,“徐局长,你的部下,你解释吧。”


 


徐铁英也收回了徘徊在沈剑秋身上的目光。他当然要做“解释”,但绝不是为了给曾可达解难:“方副局长,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五人小组了。昨晚的任务,你也无须报告了。至于那一千吨粮食如何处置,你问我,我现在也无法回答。我们警局现在的任务就是配合国防部调查组。再辛苦一下,你带着弟兄们去军营协助经济稽查大队守着那些粮食。”


 


“局长,你是说五人小组已经解散了,现在叫我带着人和稽查大队的人去守那一千吨粮食?”方孟韦看到了沈剑秋,自然也察觉到了沈剑秋不急不躁的态度。物资供应委员会也要问罪到北平分行?沈剑秋可以旁若无人,他不行。


 


方孟韦也憎恶徐铁英,但今天的目标主要是曾可达,激愤的目光从徐铁英身上移向了身边的曾可达,“那么多饥饿的学生围在军营外面,而且人数会越来越多,我们守着的是一千吨粮食吗?那是一千吨火药!五人小组既已解散,现在到底是谁做主?叫我们去守那一千吨火药到底要守多久?守不住了再爆发一次‘七五’那样的事件怎么办?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明确指示!”


 


“问题不会那么严重吧?”徐铁英当然感觉到了方孟韦的情绪,决定将自己干净地择出来,“叫你们去守,也不只是拿着枪去守嘛。先跟那些学生说清楚,国防部这边的调查组正在开会商量,很快就会有答复的。曾督察,下面的人执行确实也很难,请你给方副局长也解释一下吧。”


 


“我没有什么解释,该解释的是北平分行。”曾可达倏地将目光刺向了崔中石,“崔副主任都听到了吧?还有谢襄理。这一千吨粮食北平分行到底是拨款给扬子公司的军粮,还是借款给民食调配委员会的北平市民配给粮?希望你们立刻做出明确答复。我们也好立刻做出决定。”


 


“曾督察这个问话我不明白,想明确请教!”方孟韦见这个时候曾可达还把火烧到北平分行,尤其是崔中石身上,决定要跟他正面交锋了,“刚才在门外我听见曾督察说,北平一百七十多万民众都在挨饿,叫经济稽查大队的方大队长,也就是我的大哥来管。我想问一句,为什么北平一百七十多万民众挨饿,偏偏叫一个空军飞行大队的队长带着一群飞行员来管?党国难道就没有别的人、别的部门管了吗?北平的经济闹成这个样子,是谁造成的,我不说曾督察心里也清楚。要追查,上面南京许多部门脱不了干系,下面北平许多部门也脱不了干系。为什么现在要把矛头对准北平分行?摆明了就是要对着我父亲!我父亲也就是隶属中央银行的一个区区北平分行的经理,他有这么大权力、有这么大胆量去让北平一百七十多万民众挨饿?你们要查他也就罢了,为什么国防部单单要指定我大哥来查?昨天学生们在华北剿总几乎又要闹出大事,你们亲口许诺马上就能给他们发放配给粮。民调会拿不出粮食,是我大哥带着人逼着民调会调来了一千吨粮,又发生了第五兵团争粮的事。五人小组又单单指定我去火车站配合我大哥扣粮抓人?昨晚我们兄弟傻傻地将一千吨粮食都扣下了,今早五人小组却解散了。现在那么多学生围在军营外眼巴巴地等着发粮,你们却叫我们去守着粮食不发。以开会为名,在这里揪着查北平分行,北平分行的账你们今天能够查清吗?曾督察这时候还叫北平分行做出解释,我现在就是要向你讨一个解释。你们打着调查经济的幌子,打着为北平民众争民生的幌子,把我们兄弟当枪使,一边看着北平那么多民众在挨饿,一边叫我们兄弟查我们的父亲。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所有人都没想到方孟韦竟会毫无顾忌刀刀见血说出这番话来。


 


——震惊!


 


——担心!


 


——复杂的佩服和赏识!


 


——莫名的痛快和出气!


 


脸色铁青的是曾可达!


 


“方孟韦!”曾可达尽管竭力忍耐,还是拍了桌子,厉声说道,“你到底懂不懂一点儿党国的纪律!十六岁便在三青团总部,十九岁到了中央党部,二十出头让你当了北平警察局的副局长!你要明白,背景是你的关系,栽培你的还是党国!党国栽培你的时候没有教育你该怎样正确处理公事和私事之间的关系吗?!”


 


“曾督察!”方孟韦也拍了桌子,比曾可达还响,“是不是无法回答我的问题就翻履历?要翻大家就一起翻!抗战时你也就是赣南青年军旅部的一个副官,抗战胜利不到三年你就当上了国防部的少将!你是在抗战时期跟日军作战有功劳,还是抗战后跟共军作战有功劳,或者是在后方巩固经济为党国筹钱筹粮有功劳?党国是怎样栽培你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大家心里都有数!”


 


曾可达哪里还能忍耐,猛地站了起来:“来人!”


 


里面大声争吵的时候,门外的那个青年军军官以及两个青年军士兵早就紧张地做好了可能抓人的准备,这时立刻闯了进来,站在门口,单等曾可达下令,便去抓人。


 


沈剑秋双指夹着烟,再无动静。


 


谢培东倏地望向方孟韦,大声道:“孟韦!”


 


“姑爹,不干你的事!”方孟韦毫不畏惧,继续对着曾可达,“今天来我就做好了上特种刑事法庭的准备。几天前我大哥不就是被你送上特种刑事法庭的吗?你刚才说我是靠着关系、靠着背景当上党国这个官的,在南京要置我大哥于死地的时候你们怎么就不回头看看他的履历?无数次跟日军空战,无数次飞越死亡驼峰,要说死他已经死过无数回了。你们审他的时候说过这些吗……”说到这里方孟韦眼眶里已有了几点泪星,喉头也有些哽咽,可很快便把将要涌出来的泪水咽了下去,激愤地接道,“现在,你逼我大哥追问北平分行,一口一声叫他无须顾忌司法回避。为什么几天前在南京特种刑事法庭审问我大哥的时候,却一口咬定我父亲派了人在南京活动救我大哥,违反司法回避的法例?曾督察,你一个无尺寸战功的少将如此折腾我大哥这样立有赫赫战功的民族功臣,心里是不是觉得十分痛快?!”


 


曾可达的脸已经由青转白,牙根紧咬。


 


那个青年军军官唰地从腰间拔出了手枪,望着曾可达;他背后两个端着卡宾枪的青年军士兵也直望着曾可达。


 


整个会场死一般的沉寂。


 


方孟韦这时已经取下了头上的警帽,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往警帽里一放,从桌上推到徐铁英面前。他抬眼望了一眼沈剑秋,刚刚憋回去的泪瞬间又涌了上来。沈剑秋觉得自己在这个愤怒激动的青年眼中,看到了一丝淡淡的的哀求和绝望。


 


方孟韦绕过徐铁英站在方孟敖前面:“大哥,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昨晚我梦见妈了。她说,叫你不要再记恨爹,不要再替他们干了,赶快成个家……”眼泪砸了几颗到方孟敖的裤腿上,侧过头顿了顿,向门口那几个青年军走去。


 


方孟韦走向门口的身影!


 


方孟敖慢慢站起的身影!


 


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为窘恼也在急剧思索如何决定下一步行动的是曾可达。


 


方孟韦缓步走向门边,对那个青年军军官:“是去南京还是去哪里,走吧。”


 


“去什么南京?”


出人意料的,沈剑秋蓦地站了起来,一把拉住了方孟韦的胳膊。


 


那个青年军军官僵住了,紧紧地望着曾可达,等待命令。


 


一屋子的人此刻也都僵住了。沈剑秋站了起来,军方的人站在哪一边?


 


沈剑秋左手抓着方孟韦,右手食指摁灭了还燃着的烟头,啪的一声扔在了会议室的长桌上。


 


“既然是军警协助经济稽查大队查办民粮配给,押运粮食到空军大队的军营,是你公然违抗了北平警察局局长的命令?还是扬子公司押运给民调会和第五兵团的粮食你批过领粮单或者拨款单?或者说是你昨天在华北剿总门口劝退学生时出手伤人,造成恶劣影响震惊了北平和南京?你一不违抗军令,二不参与粮食调配,三不违抗南京和平劝退学生的指示,上什么南京?还是说你小人之心,觉得此番话于曾将军面上受损,认为曾督察要置你于死地?”


 


方孟韦,方孟敖,崔中石全都回头看向沈剑秋。


绝口不提北平分行。


疑惑和感激。


 


“小辈之言,没有分寸,曾将军会和四阶警监的警员一般见识?”沈剑秋侧眼盯了军需处长一眼,直视着曾可达,“我听左边的这位先生说,为了保证专款专用,这些款项账目,一直是北平分行负责。北平分行批示的调款单据和第五兵团的提粮票据现在都在桌子上,都有证据说这粮是自己的。那么民粮和军粮搅混了,为什么不请扬子公司负责押运的主管人先解释一下,反倒先要银行解释?”


 


“你是国防部哪个部门的?”扬子公司一直坐着的孔副主任大声道,“平津办事处只负责运粮,单据都在你们手上,粮食来了是你们自己搞不清楚,凭什么要我们解释?你们那个什么五人小组都解散了,你有什么后台来质问我们?”


 


好大的口气!会议室内的人都被扬子公司负责人的一番话气得不轻。


 


“军政的机构,民食调配委员会和物资供应委员会管着民粮和军粮。粮食是平津办事处运来的。银行的单据和分公司领粮的单据一应俱全。我听说之前那一批运来北平民调会的粮食在海上翻了船,不知道这次粮食不够,是不是贵公司的司机掉了几个车皮,粮食撒在荒郊野外被平津的麻雀吃了?”


 


“哼”马汉山冷笑一声,他可不想再继续做扬子公司和上锋的挡箭牌了,“沈参谋不清楚,上次扬子公司的船翻了,船上的船长水性好,游出黄海来了!前几天就泡着女人去了上海。这次车皮不够,便宜了平津的麻雀,估计过几天火车司机都能跟香山的菩萨亲热了!平津的麻雀也上万条性命,功德无量啊!阿弥陀佛!”


 


“妈巴羔子的!马汉山,你们民调会克扣的那点利润和挂上名头的股份别以为他妈谁都不知道!现在出了事儿他妈的往老子们身上推!你他妈算老几?”孔副主任有些着急了,这当口民调会倒过枪来对准扬子公司,实在是过河拆桥。


 


“哎呦,那可不凑巧了”马汉山狞笑到,“方副局长都说了,我这是没爹没娘,混账王八蛋一个,想当我爹充混账王八蛋那你也配!”


 


“闭嘴!”曾可达面色铁青,上眼皮急促的抖动着。


沈剑秋突然发难,三言两语,崔中石态没表出来,民调会和扬子公司先火并起来了。


 


“马站长息怒,”沈剑秋依然是那副不骄不躁的样子,“曾督察也息怒。扬子公司的司机和船长比前线军人神通广大,分公司的经理也不同凡响。昨天早上我去南京之前,跑了一趟分公司批了收据。粮没到,先得把收据签了,收据上明白写着一千二百吨粮,现下被缩到了八百吨,还和配给粮混在一起。这先批收据后领粮的规矩,钱佑生,”


 


“到!”


 


“你是军需处长。北平驻军处,我的司机和副官说,这是傅总司令华北军区的规定。华北军区也管得了国军的物资供应委员会?如果曾督察查账到北平分行,问调拨去向。那么第五兵团是不是应该去剿总司令部,问问调拨程序,怎么就变成了先批收据,后领粮?”


 


“钱佑生!”那孔副主任被讽的厉害,现下也在气头上,当即骂道,“你们第五兵团连你在内不拿克扣,一年的粮都有了!你个混账王八蛋,现在还跑来跟我理论。你们第五兵团的长官拿了多少你自己说!现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揪着查扬子公司,先他妈把你们兵团克扣的粮饷交出来!”


 


“住嘴!”曾可达眼露凶光盯着那个孔副主任,“党国的脸都被你们这群败类丢尽了!”


 


“南苑机场回来的时候,我从华北剿总门口绕过来的。”沈剑秋平静的说道,“门口的学生散了又聚了。一千吨粮食既然运到了,看情形学生比军队的需求更紧急。方大队长,粮在你的空军稽查队,学生饿着肚子,这里也纠察不出门道来。北平的师生都等着,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先发粮给学生?”


 


“沈参谋长不说我也会去。在这里揪着查账,外面不知饿死多少人。”


方孟敖扔下手中烟蒂,一脚踢开椅子,也不理会曾可达和徐铁英,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第五兵团的长官贪了多少我不清楚”,沈剑秋说道,“钱佑生,你来回答。回答不了,去南京找你的前负责人,让他来回答!特大贪腐案曾督察负责,第五兵团的军需处长留下,您随便查。同一桩贪腐,曾督察也不会只查配给粮,不查军粮供应粮。都是为党国效力彻查贪腐,曾督察不用顾忌,牵涉到华北剿总,我也陪您走一趟。”


 


“参谋长,我……”


军需处长满脸是汗,眼皮吓得哆嗦。


 


沈剑秋放开方孟韦的胳膊,转过身抓了他的手腕,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曾可达沉着脸,徐铁英眯着眼睛装糊涂。


 


 


 


门外停着方孟韦警察局吉普和沈剑秋军队的吉普。方孟韦挣一下,手腕就掉出了沈剑秋的手掌。


 


“谢谢沈大哥。”方孟韦抬头看着沈剑秋,刚刚掉了几滴泪,现下眼睛还红着。


 


“说不上谢,第五兵团也有牵涉,分内之事。你不去和你大哥一起发粮?”


 


方孟韦沉下眼道,“大哥指不定怎么说我。”


 


沈剑秋笑笑,“刚刚说话倒硬气,国防部少将都被你逼得勃然大怒。现在还害怕你哥说你?放心吧,他也不会多说你的。”


 


方孟韦皱着眉,也在揣摩方孟敖此刻的心思。


 


“孔子说,当仁,不让于师。帮你大哥还有北平分行解了围,逼着曾可达停手先让稽查大队去发粮,没什么不对。早上没洗脸?”


 


“嗯。啊?”方孟韦猛然回了神。


 


“一脸灰,眼泪掉了就擦擦,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也免得现在脸上两道花。”


 


方孟韦抬手在脸颊上蹭了蹭。早上起得早,又有急事,是没顾得上洗脸。沈剑秋见他随手一抹,把张脸擦得更花了。便伸手帮他擦,拇指指腹顺着眼眶向下擦过脸颊,指背又蹭过侧颊和嘴角。


 


方孟韦被沈剑秋这么一弄,瞬间僵在了原地。这种擦脸擦泪的动作,只有母亲在的时候才对他做过。沈剑秋动作温柔,手指拿开的时候,方孟韦心中没来由的闪过一丝失落。他觉得自己有些喜欢这样温柔的触摸,刚刚激烈的情绪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沈大哥。有时间我一定登门道谢。”方孟韦突然微笑了下,“沈大哥去了一趟南京都是将军了。等我上门道谢时,沈长官可别嫌弃我这个四阶警监的小警员。沈大哥那天说没摸出来我的心是凉的还是热的,我自己摸过,没那么热,也没那么凉。”


 


“谁跟你说我摸不出来的?”沈剑秋被方孟韦最后一脸严肃的样子逗笑了。


 


“那是凉的还是热的?”


 


沈剑秋不置一词,笑着摇摇头,进了自己的车,“下次你来找我,再跟你说。军粮丢了,我也得回去解释解释了。”


 


方孟韦一侧身,沈剑秋的车扬尘而去。方孟韦怔了一阵,然后摸摸脸颊,也上了自己警察局的车,径直回了东交民巷的家。


 


 


 


 


 


 


啊啊啊简直作死啊,和刘和平大大的原文摆在一起简直花样虐lo啊,后面画风陡变啊笔力喂狗啊,我简直写不下去orzzz


凑活着吃吧,果然还是应该写剧情薄弱的小言……


以及沈大哥说了下次来给你摸胸摸心口啊~让我想到了【来给姑娘摸个骨  囧】


 


 


 

戎策树书(六)【沈剑秋×方孟韦】拉了个郎

穷蝉:

 


 


沈剑秋送完方孟韦回到军营已是夜里。保密局释放的联络员也译好了组织的最新指示。拿到手才知道,华北城工部下达的延安的指示,与毛人凤让他去做的事情竟一模一样——牵制傅作义,牵制李文在北平的第四兵团驻军,必要时,占领华北剿总。


 


沈剑秋不负责地下党内部信息传递。他是前线将官,有军功,有后台,向来只负责荫庇其范围之内的地下党员,提醒隐蔽或者撤离。他是伞,不做刀。


 


东北和南方战事紧急,此时此刻,华北乱不得,伞也得当刀使了。张月印只送来一个名字:崔中石。联络员传达了张月印的最新任务通知:利用北平贪腐案,使案件牵涉到第五兵团,以及沈剑秋身后的毛人凤,阻止南京派员深入调查崔中石。


 


崔中石,北平分行,方家……他该怎样使得第五兵团介入到贪腐案而不引起怀疑,同时又将责任扯到毛人凤头上?这个指令乍听之下,沈剑秋竟觉得有几分荒唐。


 


“报告!”


 


“进来。”


 


“参谋长,毛局长电话。”


 


沈剑秋神色一凛,抬步向屋外走去


 


“已经挂了。”许副官忙道“明天早上八点,南苑机场。您得飞一趟南京,毛局长说年初的衔定下来了。”


 


年初授衔时中统不知道从哪里得的消息,说沈剑秋有重大通共嫌疑,党通局的人抄了他南京住的旅馆,人也被拘捕进党通局的秘密监狱。


裴昌会还在河南前线,电话知会了保密局,毛人凤大怒,派人跑了监狱调人。人放回河南了,衔没着落了。中统揪着不放,劝说蒋介石信不得第五兵团在北平的驻军,毛人凤为了保住李铁军第五兵团留在北平的驻军,竟是一反常态的力保沈剑秋。


中统和总统的第四兵团,军统和总统的第五兵团,傅作义的华北野战军,牵连多,涉及广。如果不是前线和共军还有交战,倒像是要围剿了傅作义的华北剿总。


 


既然衔定下来了,想必毛人凤从中统那里扳了一招,不过华北城工部让他等待时机,到底是怎样的时机,才能被动地卷入特大贪腐案,渗透到北平的账目,再牵涉进毛人凤?


 


沈剑秋实在想不通其中的关节。清早五点吉普车穿过华北剿总门口的空地时,沈剑秋仍在盘算其中的线索。


 


“前面华北剿总的路口堵了”司机擦擦汗,停下车对着前面的人群摁喇叭。


 


“我记得来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条路。”沈剑秋停下思索,抬眼看向车外。


密密麻麻的人群都是年轻学生,手里举着横幅标语,人数之多竟将司令部门口的车道都堵得严严实实。


 


“参谋长忘了?前天您刚来的时候,后勤说扬子公司运的军粮今天晚上十一点交接给我们,分公司已经批了条子。突然得知您早上就要飞南京,所以今天早上您得先去签字批收据,他们才好走账。”


 


“粮食还没到就批收据?”沈剑秋愕然,前天后勤作报告的时候可没说这一点。


 


司机很快的和许副官对视了一下,又满脸堆笑说,“这是华北军的地盘,我们和第四兵团都是先批收据,后领粮。上面的指令就是这样,我们也都没办法。”


 


特大贪腐!


沈剑秋心中一闪,瞬间对眼前的司机和副官满是厌恶。一个民食调配委员会,一个物资供应委员会,一个管着老百姓的粮,一个管着军队的粮。贪了学生市民的粮,现下连军方的粮也不放过!一斤粮食进了黑市翻的利润可不止两三倍,一个小小的司机和副官都能厚着脸皮把锅甩给华北军,不知道是得了哪一方的好处。现下让他签字,以后若是出了问题,负责任的必然是沈剑秋本人。推卸责任的事情干的倒干净,想必前负责人是着了手下人的道儿,为了黑钱把命贪了进去。


 


“哼”沈剑秋心中厌恶,冷笑道,“华北军好大的面子,华北的地皮又不是傅作义的,也敢对军方的供粮指手画脚?去什么南京,批什么收据?我看不如提着枪去找剿总司令,问问他物资供应委员会什么时候也姓了傅,哪儿来的规定先批收据,后领粮?”


 


“这……”司机和副官假笑着面面相觑。


其他上锋听了此项规定,杀伐武人,免不了会多问问,一来二去,扬子公司和物资供应委员会那点转手的余利,知情的几个手下多半会献出来,双方分一分,也就无事了。他俩人正是前驻军处负责人身边的人,前负责人和特大贪腐走私有关,查到跟前时,手下倒撇的一干二净,负责人一走,就又眉来眼去的和扬子公司北平分公司的人勾搭上了。


 


两人见沈剑秋立马就想到了物资供应委员会,兀的心中一惊,拿不准新上司的喜怒。


 


沈剑秋反感二人,便转过身不理睬他们。余光扫过华北剿总的门口,人群混乱,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仔细分辨了一下,确实是几个小时前才分别的方孟韦。


 


方孟韦回到警察局,凌晨三点就被告知华北剿总司令部门口有学生聚集,七五学潮刚过,保不准又要出什么事。昨夜合眼睡了四个小时不到,又和学生代表交涉了两个多小时,现下又有新的学生围了过来向他讨说法,也是强撑着精神在安抚学生。


 


沈剑秋离得远,听不到方孟韦和学生的谈话。不过七八个学生神情激动,看起来势不可挡,方孟韦勉强挂着笑的安抚显然没有什么作用。上面的人贪腐拿着钱,学生来了就让警察拦着,闹不过就开枪恐吓。人群中有个女生显得异常激动,冲着方孟韦说了些什么,转过身拔腿就走。方孟韦听了那句话,脸上勉强挂着的笑也没了,沮丧着想去拉回女生,却又被新一轮的学生围住了。沈剑秋认得刚刚那个女生,谢木兰,现下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


 


“倒车。”沈剑秋不想再看下去了。


 


 


物资供应委员会和孔家搭上关系比民调会晚,北平学潮闹得厉害,震惊了美国,美援扣着不放,这才逼急了南京。军队管制严,物资调配更严,插手军粮毕竟不是很容易,但也绝对不是不能。


第五兵团签了一千二百吨的粮食,到火车站运粮时生生减了四百吨粮,张口要走的是八百吨粮。就这八百吨粮,还和民调会起了争执,又和方孟敖的稽查大队起了摩擦。火车站,一个营长一个军需处长,被方孟敖的飞行大队下了枪,清早一起到了顾维钧宅邸等待五人小组和南京的指示。


 


沈剑秋不在,第五兵团的两个团长请示上锋,电话打给五人小组吵得不可开交。裴昌会也要面子,更何况他的嫡系军还在西北撑着前线战事,打了傅作义一通电话,又打了毛人凤一通电话,也是气得火冒三丈。沈剑秋回北平刚下飞机就得了消息,第五兵团的粮被方孟敖的稽查大队运到了民调会,现在一个军需处长和营长正在顾维钧宅邸接受调查。


 


贪污贪到这个份儿上当真少见。不过也正给了沈剑秋一个置身到贪腐案的机会。掩护崔中石的只有两种身份,共产党,或者参与贪腐的上层。让沈剑秋把毛人凤牵扯进去,翻出军统贪腐的线索,实在是让沈剑秋自己推自己的后台,倒有点像方孟敖去查北平分行。只不过指派的人不一样。


沈剑秋猛地想到了上海的家人,他突然有些记不清父亲和姐妹的脸了。这一步走下去,倒不知要负尽谁的深恩。


 


方孟韦的车和沈剑秋的几乎是同时到的顾维钧宅邸门口。方孟韦前脚进了大门,沈剑秋后脚就下了吉普。


 


沈剑秋还没穿过东边的长廊,就听到方孟韦大声说道,“是没有什么好回避的!”,说完,左手挡开守卫,劈手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为了把沈大哥插到北平中我也是费尽了心思orzzzz能感受到我努力攀关系的痛苦么,我选择狗带,过渡章我居然写的这么痛苦


以及要不要把大闹五人小组的那段对话粘上来呢?


粘贴过来,字数,而且明显剧情重复大家都看过这样会不会有凑字数的嫌疑,而且如果粘过来我必然是要加入沈大哥的戏份的,所以和原著方面会有一些细小差别还得麻烦大家再看一遍。orz


不粘的话又会不会造成大家的阅读困扰,就是直接从沈大哥视角写他对孟韦的想法,会不会觉得中间了什么,剧情走的不够完整,orz


我需要民意orzzzzz告诉我你们的想法好么。。。